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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不识归人 天将破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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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时,青崖山起了浓雾。
雾从断崖下的深谷里涌上来,沿着湿冷的石壁一寸寸攀爬,漫过长满青苔的山阶,将整座书院笼在一片灰白之中。山中积雨未消,古松枝头挂满水珠,偶有山风掠过,便簌簌落下一阵细雨。昨夜的雷声早已远去,天际却仍压着厚重的铅云,晨光透不过云层,只将远处起伏的山脊映出一线模糊的轮廓。西舍的廊檐下积着浅浅一层水,几片被雨打落的梨花浮在水面上,花瓣边缘泛黄,早已不复初开时的洁白。
江淮与陆时宴从那条诡异的石廊中脱身时,天边已经隐约泛白。
归命灯被毁后,整座止息界随之崩塌,原本幽深无尽的石廊在一阵剧烈震动中寸寸碎裂,最终露出藏书阁后方一间废弃的偏殿。那偏殿显然多年无人打理,梁柱间结着厚厚的蛛网,供案上落满灰尘,墙角堆着几只破损的木箱。掌阁长老的尸身便倒在殿中央,胸前黑纹已经褪尽,只留下几道极深的血痕。陆时宴检查过后,确认那道封口禁制不仅毁去了老人的神魂,甚至连他识海中残存的记忆也一并抹除,寻常搜魂之法根本无从施展。
江淮蹲在尸身旁,许久没有说话。
老人临死前指向他的那只手,已经僵硬地垂在地上。江淮想起对方最后那句未曾说完的话,心中始终有一团挥之不去的疑云。他并不记得自己出生时发生过什么,甚至连父母的模样也早已模糊。自有记忆起,他便辗转于江南数座小城之间,跟随一位姓顾的老先生读书习剑。那老人脾气古怪,平日最爱饮酒,醉后便喜欢坐在檐下望着远山出神。江淮幼时曾问过自己的身世,老人却只说他是从河边捡来的,至于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始终不肯多言。后来顾先生病逝,留给他的东西不多,除了一柄短剑,便只有一封写着青崖书院地址的旧信。
江淮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身世不明的寻常孤儿。
如今看来,那些被他视作寻常的往事,或许从一开始便藏着旁人刻意遮掩的秘密。
“江淮。”
陆时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淮回过神,抬头望去。陆时宴站在偏殿门口,正将一枚传讯符收入袖中,晨雾从敞开的殿门缓缓涌入,沾湿了他衣袍下摆。昨夜强行破阵时,他右手虎口受了伤,虽已止血,握剑的动作却仍略显僵硬。江淮看在眼里,没有立即起身,只轻声问:“你叫人来了?”
“嗯。”陆时宴走到他身旁,“我的随侍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将尸身妥善安置。”
江淮点了点头。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该回去歇息。”
“你呢?”
“我还有事。”
江淮忍不住笑了:“陆公子,昨夜你也没睡,怎么只许我歇息,不许自己歇?”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灰尘,目光落在他右手的伤处,忽然伸出手。
“给我看看。”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什么?”
“你的手。”
陆时宴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小伤。”
江淮挑眉。
“昨日是谁说,救人之前也该想想自己?”
陆时宴沉默了。
江淮见他不答,索性上前半步,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翻了过来。伤口比他想象中更深,虎口处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周围皮肤被剑气灼得微微泛红,显然不是寻常外伤。江淮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昨夜陆时宴给他的灵药,拔开瓶塞,仔细将药粉洒在伤处。
陆时宴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殿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江淮微垂的睫毛上。少年低着头,神情认真,指尖因昨夜失血而有些苍白,掌心缠着的白布也已被雨水浸湿。陆时宴忽然发现,江淮其实并不像平日表现得那般漫不经心。他替人处理伤口时动作极轻,甚至会下意识避开最疼的地方,仿佛这些事早已做过许多遍。
“疼么?”江淮问。
陆时宴回过神。
“不疼。”
江淮抬眼看他。
“当真?”
“嗯。”
江淮笑了笑,故意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陆时宴眉心微蹙。
“江淮。”
“原来还是会疼的。”江淮笑着收回手,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好,“陆公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逞强。”
陆时宴看着他,忽然道:“你也是。”
江淮一怔。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后,江淮先笑出了声。
“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算我输了。”
陆时宴没有笑,只将手缓缓收回袖中。
然而江淮转身时,他却忽然开口。
“江淮。”
“嗯?”
“昨夜铜镜上的话,你不必全信。”
江淮脚步微顿。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而认真。
“命籍并非天道。若有人能改动地宫阵法,便也可能改动命籍。至于十八年前之事,在查明之前,我不会妄下定论。”
江淮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问:“若真是陆氏杀过我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便是陆氏有罪。”
“可我如今还活着。”
“活着,不代表从未受过伤害。”
江淮怔住。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忽然发现,陆时宴这人虽然不善言辞,却总能在某些时候,说出旁人想不到的话。
江淮垂下眼,望着自己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许久才笑了笑。
“陆时宴。”
“嗯。”
“你这人若是再这样下去,日后怕是要吃亏的。”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
江淮抬起头,眉眼弯弯。
“因为世上像我这样会占便宜的人,实在太多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待江淮转身离开时,他忽然伸手,将一枚小小的暖玉放进了对方掌心。
江淮低头一看,那玉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温润,表面刻着一道极浅的护身符纹,入手时竟有淡淡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散开。
“这是?”
“护身玉。”陆时宴道,“可挡一次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江淮怔了怔。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这样给我?”
陆时宴神色平静。
“你昨夜险些丧命。”
江淮望着掌心那枚暖玉,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笑道:“陆公子,你这般待我,日后若有人误会了,可怎么办?”
陆时宴微微蹙眉。
“误会什么?”
江淮笑意更深。
“误会你心悦我啊。”
陆时宴怔住。
晨雾缓缓漫过偏殿门槛,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江淮原本只是随口逗他,见他一时无言,正要笑着揭过,却忽然发现陆时宴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
那红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江淮偏偏看见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时宴,你不会……”
“江淮。”
陆时宴打断他,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该回去了。”
江淮望着他,笑得愈发厉害。
“好好好,回去便是。”
他将暖玉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偏殿。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头,朝陆时宴挥了挥手。
“陆公子,改日请你喝酒!”
陆时宴站在晨雾里,没有应声。
江淮笑着补了一句:“出了书院再喝!”
这一次,陆时宴终于轻轻点了头。
“好。”
江淮回到西舍时,林砚已经醒了。
少年正蹲在院中整理行李,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担忧。
“江兄!你昨夜去哪儿了?”
江淮笑了笑。
“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林砚瞪大眼睛,“你这一走便是一整夜,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江淮见他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
林砚抿着唇,没有说话。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柔软。林砚年纪尚小,出身江南一户寻常农家,父母皆是老实本分的人。入院以来,他最常念叨的便是家中的母亲,说她做的桂花糖藕天下第一好吃,等来年回乡,定要带江淮去尝一尝。江淮原本并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可这少年性情赤诚,待人毫无心机,久而久之,倒真叫他生出了几分兄长般的牵挂。
“东西都收拾好了?”江淮问。
林砚点头。
“嗯。”
“那便早些下山。”
林砚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江兄。”
“怎么了?”
少年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昨夜做了个梦。”
江淮微微一怔。
“什么梦?”
林砚抬起头,神情有些不安。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殿里,四周都是水,水里有好多灯。有人叫我的名字,说让我过去。我想走,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然后呢?”
“然后……”林砚咽了口唾沫,“我看见那些灯里有人。”
江淮心头一紧。
“什么人?”
林砚摇头。
“看不清。只是他们都低着头,像是在睡觉。我想喊他们,可刚张嘴,就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发颤。
江淮放缓语气。
“说什么?”
林砚抬起眼,脸色苍白。
“他说,春试快到了,该点灯了。”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远处晨钟悠然响起,山风吹过竹林,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江淮望着林砚,忽然发现他左耳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
那红痕形似一枚倒悬的小钟。
与许照胸前的印记,竟有几分相似。
江淮心中猛地一沉。
他伸手拨开林砚耳后的碎发,仔细看了片刻,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林砚,这印记什么时候有的?”
林砚一怔。
“什么印记?”
江淮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昨夜掌阁长老临死前所说的话。
地宫不是用来养灵脉的。
是用来养人的。
而春试,不过是一场挑选。
江淮望着林砚耳后的红痕,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便想错了。
那些被选中的弟子,未必都是在春试之后才被带走的。
或许早在春试开始之前,他们便已经被人选中了。
“林砚。”江淮缓缓收回手,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现在就走。”
林砚怔住。
“可是……”
“别可是。”江淮打断他,“下山之后,不要回头,也不要与任何书院弟子同行。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从未见过我。”
林砚脸色骤变。
“江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淮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便走不了了。”
林砚怔怔望着他。
江淮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听话。”
少年眼眶渐渐红了。
“那你呢?”
江淮笑了笑。
“我还有些事要做。”
“很危险么?”
江淮没有回答。
林砚望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那拥抱来得突兀,江淮怔了一瞬,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江兄。”少年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活着。”
江淮心口微微一紧。
他垂下眼,望着少年单薄的肩背,许久才轻声应道:
“好。”
然而林砚终究没能下山。
巳时初刻,青崖书院山门忽然封闭。
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自山顶缓缓升起,沿着九座峰峦向四周蔓延,最终将整座书院笼罩其中。结界形成的瞬间,山中所有传讯符同时失效,连御剑飞行的弟子也被无形的力量逼回地面。山门外原本停着数十辆前来接送弟子的马车,此刻却被尽数拦在结界之外,任凭车夫如何叫喊,守门弟子也不肯放行。
消息传出,书院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说是后山地脉不稳,长老们为防灵气外泄,才暂时封山;也有人说是春试将近,书院为防外人干扰,特意布下护山大阵。可江淮心中清楚,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赶到山门时,林砚正站在人群最前方,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行李。
“江兄!”
少年看见他,眼眶顿时红了。
江淮快步上前。
“怎么回事?”
林砚摇头。
“我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封山了。守门师兄说,所有弟子都必须留在书院,直到春试结束。”
江淮抬头望向那道淡金色的结界。
阳光穿过结界时,竟被折射出一层极淡的血色。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伸手触碰结界边缘。
指尖刚刚触及,便有一股冰冷的灵力沿着经脉迅速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探他的命数。
江淮猛地收回手。
掌心竟浮现出一道细小的红纹。
他低头看着那道红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陆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陆时宴穿过人群,身后跟着数名陆氏随侍。他今日神情比往常更冷,腰间长剑未出鞘,周身却隐隐散出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剑意。江淮远远看见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陆时宴走到山门前,抬头望向结界。
“谁下的封山令?”
守门弟子连忙行礼。
“回陆公子,是山长亲令。”
“山长何在?”
“正在议事堂。”
陆时宴沉默片刻。
“带我去。”
守门弟子面露难色。
“可是山长吩咐,今日任何人不得……”
话音未落,陆时宴忽然抬手。
一道雪亮的剑气自他指尖迸出,径直落在结界边缘。
众人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淡金色的光幕竟被硬生生斩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山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然而那道裂缝只维持了片刻,便迅速愈合。
陆时宴眉心微蹙。
江淮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别试了。”
陆时宴侧目。
江淮将掌心那道红纹给他看。
“这不是普通的护山阵。”
陆时宴目光微凝。
“你知道?”
江淮摇头。
“只是猜测。”
他抬头望向山顶。
“有人在借春试之名,提前筛选弟子。”
陆时宴神色骤变。
“你是说……”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人群中那些尚且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胸口沉得厉害。有人满怀期待地谈论春试,有人因封山而焦急,有人仍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站在原地茫然张望。
他们都以为,三日后的春试是一场决定前途的考核。
却不知道,自己或许早已成了旁人案上的一份名单。
“陆时宴。”江淮轻声道,“我们得赶在春试之前,找到地宫真正的入口。”
陆时宴望着他。
“你有线索?”
江淮点头。
“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命籍拓本,展开后,指向其中一处极不起眼的朱砂印记。
“温伯给我的命籍里,有七个人的生辰被反复标注。我原以为只是巧合,直到方才看见林砚耳后的印记,才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
“这七个人,都是今年春试的弟子。”
陆时宴接过拓本。
纸上七个名字清晰可见。
其中一个,赫然是林砚。
而最后一个名字,却被人用朱砂反复描摹,几乎将纸张浸透。
江淮。
陆时宴望着那两个字,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也在名单上。”
江淮笑了笑。
“看来我这条命,倒真是有人惦记得紧。”
陆时宴没有笑。
他将拓本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身边。”
江淮一怔。
“陆公子这是要保护我?”
陆时宴看着他。
“是。”
江淮原本还想再逗他两句,可见他神情认真,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山风吹过,远处云层渐渐压低。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笑了。
“好啊。”
他伸手轻轻扯了扯陆时宴的衣袖。
“那便劳烦陆公子,多照看我几日。”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挣开。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当夜,青崖山下的地宫深处。
那名被玄铁锁链钉在石壁上的白衣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铜镜中,江淮的名字正缓缓浮现,周围环绕着七道细小的红纹。男子望着那两个字,原本死寂的眼底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情绪。
他挣扎着抬起手,锁链顿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胸前七枚长钉随着动作深深陷入血肉,暗红色的血顺着衣襟缓缓流下。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死死盯着铜镜。
“别选他……”
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语调。
“求你们……”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轻笑。
“这么多年了,你竟还没死心。”
白衣男子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身穿玄色长袍,脸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手中握着一卷命籍,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看。”那人将命籍展开,语气温和,“他已经长大了。”
白衣男子浑身颤抖。
“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什么?”
“你答应过,只要我留在这里,便放他一条生路!”
面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确实答应过。”
他缓缓俯身,望着白衣男子苍白的脸。
“可如今不是我想要他的命。”
白衣男子怔住。
面具人将命籍轻轻放在他面前。
“是地宫。”
铜镜中,江淮的名字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七道锁链同时震动。
面具人望着那道红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八年了。”
“它终于等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