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宪传：单相思》Mellebore

6、榆木疙瘩 第二天

　　第二天，赵辛精神不济，不似昨天活跃，摇摇晃晃跟在队伍后边，他们已经到传闻里九尾狐出现的山野了，就在这里驻扎了下来。
　　日头渐矮，云缕漫天，上官焉换上了一件飘逸的雪白衣裳，站在山坡上。

　　“君后，我们要等多久？”赵辛好奇地问上官焉。不知不觉之间，他又蹭到了上官焉身边去。

　　“这自然是看九尾狐什么时候现身，”上官焉举目望向山野，“九尾狐是瑞兽，只怕白日不肯轻易出来，要等太阳彻底落下才是，若是无聊，你可随张恒再去游猎片刻，不要走远。”

　　“噢，”少年应着，念叨着：“这样说来，我倒希望九尾狐晚些出现……我还想在这里多玩一会儿呢……当然，出现还是要出现的。”

　　上官焉闻言，侧过身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赵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是真的，一向不苟言笑的上官皇后，竟然唇边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虽然很小，而且一闪而逝，但是确真存在过的，于是他又瞪大那双细细的眼睛，不可思议而带着笑意地说：“君后……您，您笑了……”

　　上官焉意识到了，他像是有些不悦，眉头微蹙，说：“你看错了。”

　　“您笑了，我没有看错！”赵辛很骄傲地说，“您笑起来真好看……”

　　可这句话好像让上官焉更加不悦了，他沉下在赵辛眼里依旧好看的脸，不想再理赵辛，转身欲离去。

　　赵辛见上官焉真的不高兴了，于是也慌了，着急地伸手去拉上官焉的袖摆，“君后，我嘴笨，又说错话了……”

　　上官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赵辛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下意识训斥道：“不成体统，还不快放开！”

　　赵辛也悻悻地松开拉着上官焉衣袖的手，委屈地说：“我，我手也笨，不知尊卑……”

　　本来上官焉是很生气的，可听见赵辛连成对的、孩子气的话，那气又不知不觉消了，回味过来，接着变成了忍不住的笑意。他带着笑责备道：“你这也笨那也笨，交给你的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回洛阳后，本宫倒是要把你的嬷嬷叫过来问一问话了，嗯？”

　　赵辛听上官焉口气缓和了，终于放松，开心了起来，有些羞赧地说：“这里又没有别人嘛……”他的确是学不好规矩，一会儿一口“儿臣”，一会儿一口“我”，礼也行得不标准，手也不好好放，要是真被教礼仪的嬷嬷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顿责骂。

　　大风吹起，上官焉白衣飘曳，半披的乌发也随风而动，他低头瞧着这个少年，端逸清丽的脸上，神色柔和，此情此景，真是让赵辛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君后，您可以陪我一起去打猎吗？”赵辛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问，可是无比认真。

　　“不要。”上官焉神情依旧很柔和，殷红的嘴唇一动，却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少年不乐意了，无赖般追问着。

　　“麻烦。”

　　“不麻烦，您跟我一起去那里看看嘛……”赵辛指着远处的如镜般波光粼粼湖面，秋草摇摇晃晃，一片风和日丽，见上官焉无动于衷，他绞尽脑汁，蓦然喜笑颜开地说：“好嘛好嘛，君后同我一起去，我再为君后猎些雉鸟来，给君后做一柄羽扇。”

　　“不要……”上官焉话音刚要落下，便发现少年可怜兮兮地瞅着他，一时语塞，他目光放远，仔细地看了看少年所指的湖泽，叹着气，冷冷淡淡地说：“羽扇不必了，那湖光的确潋滟，便唤上侍卫一同前去吧……”

　　赵辛本想说不要侍卫，可见上官焉画似的眉眼隐有不耐之色，只好讪讪闭嘴，欢欣地应下了。

　　他们换了衣装，骑马到了那片湖边，那水泽边的灌丛里藏着许多前来饮水的山雉、水鸟，马一过那些禽鸟便惊飞而起，扑棱着翅膀，好不生动，赵辛乐得大笑，也不肆意放箭，专盯着有无尾羽色泽艳丽的雄雉，还要时不时凑到上官焉跟前卖弄学问：“君后，您看我射猎，是不是很有三驱为度、网开一面的风范？”

　　上官焉心情也舒悦，也不故意苛刻赵辛，颔首着：“确实学有所用。”

　　赵辛难得受上官焉褒扬，那得意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哈哈，夫子今年也时常夸我朽木可雕也！看来，我还是有些慧根在身上的。”

　　听见赵辛为“朽木可雕也”而沾沾自喜，上官焉不由得哑然失笑：“骂你朽木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那可不能这样说，毕竟夫子以前都是骂我榆木疙瘩……”

　　记忆一下被吹远，忽然想起洛水的草长莺飞、曲水流觞，松山的清泉流云、群英荟萃。
　　上官焉自小深受家学底蕴熏陶，被祖父上官仪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他不仅才思聪敏，而且进退有度、淡然沉蕴，这在稚童和少年身上尤其难得。

　　幼时洛水一会，因过目不忘便传出“神童”之名，十岁那年松山论经，他跟着祖父上山，被人考问学问，沉稳之中不亢不卑，侃侃而谈。
　　一位大儒不禁慨然长叹：“洛水清谈，松山论经，有此一子，文脉不绝。”

　　他一直都是夫子口中啧啧称赞的对象，从未经历过赵辛在夫子面前的窘迫。

　　他曾是祖父和上官氏的骄傲，以为自己会有一个与君王夜半坐席相谈的未来。

　　只可惜，史书之上永远都不会记录下一个皇后“洛水清谈，松山论经”的美名。

　　就像那些大儒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一直垂头跟在他身边的端镜，学识渊博、才思敏捷更在他之上，却也从来不曾名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