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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原星野 与赵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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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赵熙命运形成鲜明对照的,也许就是躺在软麻床褥上上动弹不得的赵辛。赵辛不像赵熙,生来就有敏感的恻隐之心,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个很迟钝的人。
比如,对别人的恶意很迟钝。
小时候的他,花费了很久才认识到,自己当时在紫金殿其实是出于一种名叫孤立无援的处境当中的。
上官皇后,憎恨着他。
只有陛下驾临时,上官焉才会把他唤到身边来,状若亲昵地和他说话,而大部分时候他们相处的场景,同一开始并无区别。
上官焉基本坐在高高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或是一支笔,紫金的皇后宫装如桐花般四散开,铺展在地上,有时他用木簪半绾着乌漆的发,有时索性任由三千青丝如瀑落下,垂落鬓边、肩头和笔直的脊背。
他是极美的,就如赵魏皇室供奉的神佛般高高在上。
可赵辛怕到一眼都不敢看他。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怯懦的缘故,可他太迟钝了,没有意识到,如果一个聪慧的人一直觉察不了你心怀畏惧的处境,一直将一切维持原状,那一定是因为他对原状感到很满意,所以选择将你糟糕的处境维持在原状。
这便是他人最微妙的恶意。
还比如,他对放弃很迟钝。
当他在紫金殿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四年后,他慢慢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他有了更多样的情绪,也有了更多的心思去揣度周遭的事情。他会在紫金殿请来的夫子面前为自己没完成的课业而羞愧,会在骑射场上为校尉的夸赞而开心大笑,会在听到端镜女官背后嘱托宫人注意给他添衣时趁女官没反应过来跟她道谢然后溜走。
总而言之,虽然依旧陌生,但他与这座宫殿相处得更熟了。
不过这些都谈不上要紧事。
赵魏皇室每年都会大兴秋猎,驱车前往汝泽,赵辛成为太子之后年年随猎,刚开始由于年幼,技艺没有好练过,基本是待在营地里滥竽充数。可他身无所长,唯独在骑射一道上颇具天资和热情,很快就在猎场上小小地崭露头角。
圣上骑射不佳,不热衷围猎,为了不失祖宗颜面,他每每都要依赖仆从猎回来的猎物,作为战利品,而自己也只在营地或象征性去猎场外围转一圈,围猎獐鹿时骑一骑马充充样子。
上官焉对围猎也没什么兴趣,象征性伴君左右而已。
赵辛十四岁这一年,汝泽传来九尾狐的传闻,上官焉难得与圣上分开,要带着仆从前往山林深处狩猎九尾狐,赵辛好奇得心痒难耐,不肯和端镜女官好好待在营地里,非要跟着上官焉一行人一同深入山林。
“你要是被野兽叼了去,”上官焉审视地盯着他,殷红的嘴唇一动,吐出来的都是讽刺之语,“没人会在意的。”
“君后,君后,儿臣真的想一起去,儿臣发誓不添乱……”赵辛小声地恳求着。
奇怪地是,上官焉也并不多做阻拦,漠然说了一句:“你既然一定要跟着,本宫也拦不了你。”
就这样,赵辛轻而易举就跟上了这支队伍。
看着周围清疏的树林,和暗处扑腾的鸟兽,赵辛心里涌动起了阵阵属于少年人狂放不羁的自由感,恰在这时,一只艳丽的雉鸟在草丛中动了动,一下被他察觉,他猛地射出一箭,那雉鸟霎时惊起扑飞,他一边屏息凝神,一边再次挽弓搭箭,趁着那雉鸟停歇的片刻,又一箭狠狠射出,这次雉鸟没能躲开,抽了抽,倒在草里,喉咙插着一只羽箭。
赵辛开心笑了起来,忽然发觉上官焉正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朝上官焉又是清朗一笑。
秋日下,十四岁的少年身着劲瘦的骑装,乌发高高拢成一束歪歪的发髻,白净清秀的脸上咧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唇边有两个窝窝。
上官焉心神一顿,冷淡地回过身子。
赵辛不以为意,他下马捡了那只雉鸟,又上马骑到上官焉身边,毕恭毕敬地捧着那只雉鸟,说:“君后,我瞧着这雉鸟的羽毛十分好看,您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便赠给君后吧。”
上官焉目视前方,没看那只雉鸟,慢条斯理地说:“太子有心了,张恒,将雉鸟收下吧。”上官焉身边的一名侍卫前来将雉鸟收了下去。
赵辛见上官焉没多大欢喜,也心有自知之明地退下了。
那天夜里,他们一行人在高地上安营扎寨,晴夜明净,星星烁明,点亮了这山野间最浪漫而亘古的灯,赵辛瞧着草丛里一闪而逝忽明忽暗的萤火,挨着白日里名唤张恒的侍卫,问:“古人都说腐草为萤,是真的嘛?”
张恒看着这少年皇子好奇的眼神,沉吟一会儿:“回殿下,也许……是真的吧?”
“那这里这么多腐草,我怎么没见着它们全部化为流萤呢?”
张恒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说:“回殿下,臣不知。”
“噢……”赵辛闷闷地应了。他看见远处坐着的美貌清削的青年,于是小心蹭到他的身边,期期艾艾地问:“君后,我刚刚问了张恒一个问题,可是他回答不上,儿臣不能解惑。”
上官焉淡淡看了他蹭着自己衣袖的胳膊一眼,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说来听听。”
“我想知道,古人都说腐草为萤,但这里这么多的腐草,却没有什么萤火呢?”
上官焉因他一本正经的口气惊讶地侧目而视,又用早上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眼,可是发现这少年依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然后才慢慢开口:“天气转凉,阳收阴盛,流萤是暑气所化,自然渐渐消没。”
“哦……”赵辛想了想,又继续问:“为什么蝴蝶和蛾子这等生灵是虫卵孵化而来的,流萤却是暑气所化呢?”
上官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不同,流萤这等轻巧自在的微光生灵,是暑气所化,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那么,人最后也会变成天上的星宿,这也是真的吗?”赵辛睁大眼睛,望向上官焉。少年的眼睛是有些细的,偏偏努力睁大的模样显得分外可爱,天上明灿的星子仿佛就这样被他的眼眸接住,在他的眼波里悠悠浮沉。
可是上官焉却忽然沉默了,他安静地注视着少年眼中扑腾闪烁的星子,像是透过这些散发光芒的星辰,追忆着另一种早已沉寂的事物。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是啊,是啊……”他叹息着,秋野的风将他理好的美丽的鬓发又吹乱了,将他的叹息吹得又凉又空,和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味一般虚渺:“我想错了……”
“流萤怎么会是腐草化成的呢?”
“人最后又怎么会化成天上的星辰呢?”
“也许,流萤的卵就藏在草根下,只是人们还没发现而已。”
赵辛看着上官焉微微垂下修长的脖颈,侧颜安静而沉郁,一种莫名的慌乱不住地扰动着他的心绪,于是他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君后,儿臣说错话了……”
“说不定,人真的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毕竟,还没有人在草根下找到流萤的卵呢!”
上官焉摇了摇头,说自己有些困乏了。
他很快消失在帐篷的幕后。
赵辛坐在原地,望着上官焉的背影纷乱地想着:
他为什么会忽然不开心呢?
他为什么总是无所不知呢?
他为什么喜欢熏那股说不上名字的香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