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宪传：单相思》Mellebore

4、天大好运 上官焉

　　上官焉出去后，端镜女官便对他行了一礼。

　　“太医说了什么？”上官焉负手而立，望着东宫外早春寒意下萧瑟的梧桐树。满目寂寥的春色，尚不及青年宫装衣角上绣满的紫金缠枝莲花来得绮丽，他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都褪得独留他一缕颜色。

　　端镜女官难掩忧色，低声说着：“回皇后殿下，太子虽然醒了，可伤口尚未化脓、结痂，还有凶险关要过……”

　　“这便是他胡乱任性的下场，事事都耍性子，事事都引火上身，我们这些旁人挡得了一回，总会挡不住第二回、第三回。”

　　“皇后殿下还在生太子殿下的气吗？”端镜女官叹息着，她自小陪伴在上官焉身边，长他一岁，二人皆才思敏捷、处事周虑，同经十多年风雨，虽似主仆，又情同姊弟，大事上，上官焉的谋划里事事都有她的手笔，小事上，没人比她更懂上官焉的心思。

　　上官焉又忍不住哽咽了：“我有什么气可生，不过是养了一个白眼狼。”

　　“太子殿下总是很记挂您的。”端镜女官摇了摇头，不认同似的。

　　上官焉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他整个人还是怔怔的，过了一会儿，他小扇般的眼睫微微扇动，勉强振作精神：“这几天，不要让东宫的人知道赵熙的事。”

　　“是。”端镜应下了。

　　夜色如水，上官焉声音沙哑着问：“千金楼查出头绪了吗，难不成是真的意外走水？”

　　端镜女官眉目冷了下来，摇了摇头。
　　沉默良久，上官焉目光如淬了冰似的：“韦相的尾巴，迟早要露出来呢。”

　　衣袖之下，十指紧紧攥起。

　　就算真是意外，他也要把这笔账算在韦义山头上。

　　赵熙被安排到了紫金殿的偏处，他少年老成，年岁不大，但心态很稳，他见几日来无人理他，忖度着是要考验他的心性，于是也安然自处。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宫闱之中，再被冷落，也多少知些世事，上官皇后出身末族，却深得君心，不仅得享垂帘听政之尊，而且提拔亲信，设立中朝，许多决议先从中朝出，再传至外朝韦相府中，引得韦相极为不满，而近期上官皇后又欲使太子与御史大夫于氏子结亲，在外朝也收拢了一众人心，羽翼渐丰。
　　可关键在于，圣上的结发妻子是韦氏女，虽非正房，可哀帝的皇后是韦氏正房嫡子。

　　本来男子为后制度设计之初，除了满足高祖自己对皇后偏爱的私心，认为太子跟随男性长大更能传承赵魏皇室勇武之气，也是希望皇后只享名上养育之尊，而无血缘纽带之实，如此一来，太子长大对皇后也不亲近，只从天子那里继承臣子。皇后亲族一般不会同时送子女入宫，这在政治风范上过于谄媚，所以一族一姓很难生养具备，皇后对养子碍于血缘隔膜，也难有借口干政。即使外戚蠢蠢欲动，生养背后的两大氏族也会相互斗争牵制，从而减少了一姓外戚势大独尊的可能，避免重蹈前朝覆辙。

　　即使皇帝不好男色，也可以提拔信臣充当中宫，领教养太子之责，孝帝一朝便是。

　　此事在孝帝、哀帝时期的确有效，太子少年时期虽居于紫金殿，可对皇后并无生育之恩，对生母也无养育之情，提拔人才可谓贤德清明。

　　可惜到了本朝，韦氏机缘巧合下既出了年轻太后，又出了年轻贵妃，圣上又是个外强中干的，便不由得想入非非了。而本朝的上官皇后，也是心思极深的一个人，选太子时偏偏也选了生母卑微、年纪幼小的皇子，韦氏一族也自然心生警惕和不满，想要争一争了。

　　这些事，赵熙虽然不能全部知晓，但那明争暗斗的氛围，他还是能从宫人口中感知一二。

　　如果我当了太子，那么阿母就不用护着他整日看别人脸色，可以每天都吃上舍不得吃最后都留给了他的甜甜的糕点，可以穿上她偷偷艳羡的别的宫妃身上的花衣裳。

　　当太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可在十二岁的赵熙心中，它如此朴素。

　　甚至他心里有种所有被天大好运砸中了脑袋的人都有的想法：

　　看来，即使命运曾与我失之交臂，可我依旧是注定的天命所归。

　　多年以后，坐拥天下的帝王不会想起，他过去曾有的那些落魄岁月，他不会记得自己十二岁之前所有的忐忑，自己十二岁前感受过的所有不公，自己十二岁之前梦里所有的叫喊，那些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斗争与怀疑的、组成了十二岁以前之所以独特的他的东西，一夜之间，都随着被天大好运砸到的一刻，烟消云散。

　　他会一直以为自己是十年、二十年之中被改变的，但他其实仅仅是被一个夜晚改变的。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帝王，被魏史评为“景帝”的帝王，一个具有守成之功的帝王。

　　但他不再是那个能切真同情，夜晚倚靠在他的窗边给他讲这一切故事的卑微宫人，修禊时节见到的叫卖草蚂蚱赚铜板的老人，岁除宴上脸部涂得花花绿绿偷偷摸饼吃的优人，那个会在心底悄悄难过的少年了，他不再理解他们作出这些事的动机，他们令人乏味的幸福，他们无病呻吟的苦痛。

　　因为十二岁的他被天大的好运砸中了。

　　因为十二岁的他被天大的好运砸中了。

　　而他从此把这一切视为了与生俱来的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