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宪传：单相思》Mellebore

3、清醒之时 天已经

　　天已经亮了，上官焉没有随圣上上朝，而是仍守在东宫，守在赵辛身边。他安静注视着赵辛狰狞的睡颜，赵辛眉头紧皱，身上无一处好的皮肉，不断地渗出血水和黄水。上官焉伸出手，无比轻柔地用带药汁的细绢轻轻蘸去那些难闻的汁液。

　　“好痛，好渴……”赵辛又在痛苦地叫唤了。

　　“太医……请求你，请求你救救他吧……”上官焉神色恍惚，转头看着身边的太医，如果仔细分辨他那低低的声音，其实是带着些许哽咽了的。

　　整整两夜一天了，太子还未苏醒。
　　前日深夜，侍卫将奄奄一息的太子送回东宫，连滚带爬地来紫金殿传信，上官焉来到东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养护了六年的少年，一夜之间就成了面前这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怪物。

　　他看着太医，时而恍惚地恳请着：“太医！太医，救救他！”

　　时而，他牙关颤抖地斥责着：“废物，本宫要你何用！”

　　但不管是哪样，都不像那位端庄气魄的上官皇后。

　　“好渴……”赵辛喉咙嘶哑，费力地眯开一条眼缝，“好渴，好渴……”

　　“皇后殿下，太子，太子殿下醒了！”身旁传来端镜女官喜极而泣的声音。

　　“辛奴……”上官焉小心翼翼地呼唤着赵辛的小名，从太医手里端来一碗温米浆，舀了一勺，吹了吹，轻轻送到赵辛唇边。

　　但赵辛没有看他，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哪怕喉如火烧，也抿着唇不喝。

　　上官焉顿了一瞬，脸上也说不清是黯然还是漠然，然后他沉默着将手里的碗勺递给端镜女官，没有提赵辛的抗拒，只是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端镜，你来吧，本宫下手没有轻重，蹭到就不好了。”

　　端镜女官叹了一口气，把碗勺接过来，再次舀起一勺递到赵辛唇边，赵辛这次终于狼狈地张嘴，急切地喝了下去，端镜一勺接着一勺，赵辛仍嫌不够，被太医出声制止了。
　　“女官，不能让太子殿下一次性喝太多……”

　　端镜闻言就停了下来，赵辛则皱起眉头，咳着：“我还是很渴！”

　　“少食多餐，切记切记，”太医摇了摇头，“千万不能给太子殿下喂食肉汤、酒酿，只能喂一些米浆、芦根水。”

　　端镜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太医叹息一声，让她随自己去拿药，在上官焉的示意下，他们暂时告退了。

　　殿里只剩下上官焉和赵辛两个人，他们静默了很久。

　　“如今我成了这番模样，可算是称了你的心意吧。”赵辛终于怨恨又含糊地说。

　　上官焉不说话，他只是默默注视着席上的赵辛。

　　赵辛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怪样，但身上和脸上无处不在的剧痛一直提醒着他，此刻的他在上官焉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多么惨不忍睹和丑陋至极。

　　赵辛恶劣的性子彻底爆发了出来：“走开，走开！谁许你这样看我！”他用仇恨的眼神死死瞪着上官焉，像是把这个抚养了自己六年、给了自己无限荣华富贵并且在自己性命垂危之际不眠不休守着自己的人视为了一生仇敌。

　　“辛奴……”上官焉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闭嘴！谁要你可怜我！走开，走开！”赵辛激动了起来，似乎很怕上官焉口中冒出什么话，他的声音非常尖锐，反应得很激烈：“走开，走开！”

　　上官焉慌乱地注视他挣扎的身体，想靠近他又不能，只能后退着，不断轻声安抚：“好，好，我走开就是了，不要动，不要蹭到了……”

　　不用他出声提醒，赵辛自己也知道有多危险，敏感的伤面上不断渗出的水和痛感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他虚弱地呼气，不再乱动，渐渐地，明明身体剧痛，但意识又昏沉了起来。

　　在最开始来到紫金殿的那段时间里，赵
　　辛可不像现在一样，敢硬着头皮和上官焉随便呛声，十岁的他，连见上上官焉一面都难，即使能见到，也只敢像一只兔子一般闷着声，低着头怯怯地回禀一些近况，或是应对上官焉的一些考校，当时的他，很害怕自己行差踏错，惹得上官焉不快，被赶出紫金殿，失去优渥的生活和那份人人艳羡的好运，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上官焉其实并不想多费心神在他身上，也并不想对他多做培养，即使他做错了一些事，或是在上官焉考问他时回答的不好，上官焉也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淡淡地看他一眼，直接让他去领罚，不会生气，也不会失望，就像例行公事的月升，像波澜不惊的冷水，这让年幼的他松过一口气，却对上官焉更加畏惧了起来。

　　后来他才明白，上官焉绝不需要一个孩子滴水不漏，更不需要他才华横溢，他没有心，也没有爱，他要的只是一个必须存在的存在，一枚帮助他名正言顺控制朝政的听话的棋子。
　　皇后不能没有太子。

　　而太子，却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模样，任何性子。

　　因为他最后总是能得到他要的听话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