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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自牧归荑 床铺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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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铺外传来一阵撩帘的珠摔玉震声和脚步声。
事发后,陛下第一次和皇后一同驾临东宫。
宫人为赵乐和上官焉卷起帘子,引着他们往前走。就在靠近太子床铺的时候,赵乐犹豫着,迟迟不敢上前,最后,他示意宦臣先去随皇后查看情况,自己仍是留在原地。
宦臣低着头,上前去查看,可撩开窗帘的那刻,口中仍是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引得身边的上官焉淡淡看了那宦臣一眼。
等宦臣退下来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说:“陛下,节哀顺变吧,还是莫要上前了。”
见状,赵乐微微“啊”了一声,偷偷瞥了瞥还在帐边的皇后,用一种遗憾的口吻询问着:“太子,全无希望了?”
宦臣颤颤巍巍,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上官焉仔细地为昏睡的赵辛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起身来到赵乐面前,沉静而低声说:“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太子,还是早日新立储君吧。”
见上官焉并无焦乱之色,赵乐也就放心,这几日千金楼一事传开后,韦相和一干人又在朝堂上向他施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立韦贵妃的皇子为储君,赵乐对上官焉既爱慕又畏惧,自然是不敢答应的,可他见上官焉迟迟不说要罢去赵辛的太子之位,也不好意思多加催促,只当他是要做足贤德功夫,如今见他终于提出来,赵乐不禁释然微笑,呵呵笑着:“这是自然。不知皇后有没有看中的皇子?”
“十四皇子赵熙,生性纯良,勤学笃志,可堪大任。”上官焉神色不变,平静地说了出来。
“好,好,朕也觉得十四皇子是一个好苗子,那回去后便择日册封吧。”赵乐根本不知道十四皇子是谁,就如此乐观地决定了。就现在而言,赵乐还尚未丧失朝中的大势,可他对上官焉的确是毫无反抗之心,只要,他觉得上官焉也是同样全心全意忠于他的。
“嗯,册封仪式不妨弄得简单些,七皇子尚且形势危急,还是在东宫多呆些时日为宜。”上官焉如是说道。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女官,这句诗要如何解释?”听见后边有推门声,赵辛头也不抬,像前几日一样问道。
女官许久未应。
“……”
察觉氛围有些奇怪,赵辛抬头一看,才发现来人是上官焉,嘴唇动了动,也说不出话来。
“听端镜说你废寝忘食,还以为你刻苦用功,原来是思春心切,钻研起《风》来了。”上官焉神色难辨喜怒,只是淡淡说着。
“……”赵辛小声辩解:“前几日是在读《雅》的。”
“《尚书》《礼》学得如何?”上官焉坐到赵辛的案边,问道。
“嗯……都跟着夫子在学。”他有些闷闷的,把脸侧到另一边去。
“这是怎么了,说你几句又不开心了?”上官焉叹了口气,撩起紫金的袖摆,轻轻地抚摸起赵辛的发顶,声音像清冷的溪流般汨汨流淌:“荑,茅之始生也,洵,信也,是说对方采来初生的茅草赠与自己,十分美丽奇异,但之所以美丽,并不是因为茅草本身有多美,而是因为是自己欢喜的人赠送的。”
“不对,夫子讲的时候,说的是茅草比喻人品节高尚,劝告君王选妃要注重内在而非外表。”赵辛不服气。
“嗯,夫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毕竟是民诗,取其朴素纯洁的本义,也许更接近创作者想表达的意思,也未尝不可。”
“知道了……”赵辛又不理他了。
“辛奴……有喜欢的宫人了?”
赵辛不说话。
“是东宫的吗?”
赵辛还是不说话。
上官焉受不了了,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沉默片刻,淡然地说道:“想来是身体不适,那本宫也不多作打扰了。”说罢,想要起身离开。
赵辛一瞬间抓住他的衣袖,眼眶又慢慢红了。
“这是怎么了?”上官焉拿他没辙了,只能又叹了一口气,坐下来,仔细地打量他。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个孩子了,明明那么天真,但心思却比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政客,还要难以揣测。
可他一切的所思所想其实并不复杂。
赵辛眼里慢慢蓄满了水汽。
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有送了你荑草却依然很欢喜的人吗?
……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有人总是爱嘲讽那些坠入爱河里的少男少女,说他们目光短浅,只顾眼前之欢,不去追求更加宏伟的事业。
当然是这样的,的确是这样的。
如果有自己的事业,那么就不会整日围绕在一个人身边,为其一喜一怒、一娇一嗔而愁闷。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宽阔,总有许多机会展示在人们的眼前。
可是终生漂泊在外到底为何求?
人终有一死,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短暂肤浅的,谁又说的清呢?
被世人称赞的伟业,也许在历史里很快就被风化,又或者总有无数个相似的人前仆后继地做着相似的事,其实也并不稀奇。
我们时常去评判他人的伟业时也大抵如此,我们不知道后来的人会有一样的举动,所以做着前人做过无数遍的事。一风一物,一举一动,就这样都落在我们短暂肤浅的目光之中,可我们竟然没有察觉。
所以,那个站在城墙上,等待自己爱恋的少女,一边搔首踟蹰,一边又确信着对方的爱,那个人,又是多么地幸运呢?
终其一生,人总会在事业里做出选择,但又有多少人能遇见这样一个,送自己微不足道,却无比用心的荑草,让自己确信着被爱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