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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七岁诗 赵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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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辛去紫金殿去得更勤了,他不再像小时候只顾着玩乐,从夫子那里讨价还价,而是认真地钻研起学问,甚至常常向上官焉请教。
上官焉也不像过去那般故意忽视他,而是耐心地把朝廷上纷繁的派系,一点点掰开同他讲清楚,边给他看奏章,边给他讲许多务实的治国之道,当他和中朝的亲信决策议会时,也会让赵辛一起旁听。
那些在朝堂上、紫金殿里时常能见到的面孔,到底在政治场上担当者什么职位,他终于有了清晰的认知。
朝堂上最针锋相对的,莫过于韦丞相和皇后为代表的中朝,在他们的时代,政治的分工可谓混乱,许多奏章呈送的程序都模糊不清,更多是党羽之间相互传递。
这些景象很快就会在上官皇后的掌权中后期消失,淮水之战后,随着韦氏一族勾结淮南王被流放,丞相一职被架空,决策权彻底转移至以中朝手中,政治便逐渐走向稳定。
不过,这都是后话。
赵辛原以为自己曾一度离政治中心非常近,毕竟坐在他身边的就是初魏政治最核心的人物。
可他太天真了。
从一枚沉默的棋子,变成一枚会说话的棋子,终究也就是一枚棋子。
过完十七岁生辰的那段日子,赵辛不爱跟上官焉说话了。
这现象让端镜女官暗暗纳罕,在她心里,那孩子最喜欢蹭到上官焉眼前晃呀晃。可现在,他时常待在自己的寝宫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上官焉面上不说什么,可却经常在无事的时候频频望向东边。
那柄几年前的羽扇,也总被找出来轻摇慢晃。
一日,端镜女官前去东宫看望赵辛,发觉赵辛在安静地伏案研读书卷。
“殿下,几日不见,越发用功了。”她半是惆怅半是欣慰地说。
赵辛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女官,我在重新研读《毛诗》。可是,我有一处解不通。”
端镜女官一愣,赵辛很少向她求教,但还是恭敬地说:“殿下请讲。”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女官,这句诗要如何解释?”
“奔者,走也,伎伎者,舒行之貌也,雊者,鸣也。这句诗是说,鹿生来奔走从容,雄雉生来寻求伴侣。引申到治国之道上,便是告诫君王,要安守人伦秩序,顺天而动。”
“那么,什么是人伦秩序呢?”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是人伦。”
“倘若既是君,又是父,两道相悖时,要守什么人伦呢?”
“如何相悖呢?”
“父者,爱而亲之,君者,敬而远之,如何不相悖呢?”
端镜女官啼笑皆非:“人人皆是亲母远父,将父亲视为君王一样敬重侍奉,从不会有这种疑惑,殿下倒是觉得父亲可亲,很是少见。”
赵辛眨了眨眼,心不在焉:“谁叫君后待我好呢?”
“这样说来,殿下真是惹人艳羡啊,自古都说忠孝两难全,难的是君父之间必有一舍,到殿下这里,难的竟是两全其美……”
端镜女官幽幽一叹,带着深深的欣慰:“也是殿下生性天真无邪,皇后殿下那般内敛的人都如此喜爱殿下,真是说不清到底谁是谁的福分……”
赵辛没有接女官的话。
端镜女官的思路已经完全跳到和他不同的频道去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当一个人名义上的身份与内心真实的情感相悖时,这算是违背人伦吗?
喜欢上了自己的君后,这算是违背人伦吗?
人伦,人伦,说的是顺应人的天性,但怎么,却处处束缚着人的天性呢?
他突然很憎恨他的父皇,是一个庸君便算了,可是为什么,偏偏他是自己的父皇。
偏偏他的皇后,是自己的君后。
偏偏自己的君后,正好是梦里那个暧昧不清的人。
每次看到那个昏庸的帝王来到紫金殿,贴着皇后说话,夜里留宿在皇后的寝宫,烛火亮了一夜时,他的内心都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但他不敢说什么。
他从来不去细想自己的感受,从来不去细听那道声音,每天依旧若无其事地蹭到上官焉面前,绞尽脑汁地想要从他那里换取一丝青眼。
因为他不是他名义上的那个人,所以在别人那里轻而易举的事,在他这里,兜兜转转依旧山重水复,一步踏错即为断壁悬崖。
“殿下,您最近许久不来紫金殿了。”端镜女官悄悄暗示了一句。
“是吗?”
我爱上了一个人,可一切都不可言说。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女官,此诗何解?”
“騑騑,行不止之貌,倭迟,历远之貌,靡盬者,不止也。传言文王率领诸侯安抚叛国,向商纣王朝见,故周公作乐,歌颂文王之道,为后世效法,此诗中的人,兴许便是文王的外交使臣。思归之心,是私恩,王事不止,是公义,为君王做事而不得回家供养父母,所以内心伤悲。这就是之前我们提到的,典型的忠孝两难全……”
“女官,如果是您,那是全忠,还是全孝呢?”
端镜女官的神情一下变得富有深意:“这要看君与父,孰仁孰义了……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圣人如此,我们这等凡夫俗子,自然难免。石奢有言:‘未尝不可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君若圣贤,石奢之举,可君若昏庸,伤我所爱,无我所悲,又何怀乎故都?”
“噢……”赵辛呆呆的。
端镜女官笑了笑,知道他没有听懂,也不再把他带向更深的禁区,将双手叠在身前,起身离开。
在端镜女官转身的那一刻,赵辛忽然问:“君后身上的香,是什么来历呢?”
端镜女官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停在原地。
赵辛以为她不会回答。
可在她慢慢出去了,在合上门的那一刻,她说:
“是辛夷、零陵香和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