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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旦夜宴 陈抟仙师语 ...

  •   柴月霜脚步一顿,循声转头,只见方才一直站在树下入神观测星空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竟注意到了她们二人,白须被夜风拂动,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平和,神色间瞧不出半分情绪。

      柴月霜略微思虑一阵后,决定先发制人:“什么人?宫禁重地,怎会在此处逗留?”她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老道士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着胡须笑了笑:“贫道陈抟,奉官家之命入宫设坛祈福,官家知晓贫道喜静,便安排我师徒二人住在不远处的那座道会苑里。”陈抟抬手向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贫道夜观天象时,见紫微星移位,便带小徒张无梦在此空旷处详察,未曾想竟偶遇了二位姑娘。”陈抟向着柴月霜的方向淡然的拱拱手。

      柴月霜微微皱眉,她自然知道陈抟的名头,当世有名的道家高人,道法高深,极受柴荣敬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敛了敛神色,走上前去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原来是陈抟道长,失敬了。我是永宁公主柴月霜,今夜宫中不大太平,道长还是早些回住处歇息为好。”

      陈抟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淡然的笑意:“公主殿下杀伐果决,有勇有谋,倒是难得的气魄。只是夜路走多了,难免沾染上阴煞之气,不益身心。”

      柴月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长说笑了,我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何来的杀伐之说?”

      “公主不必遮掩。”陈抟抬手指了指她披风下摆露出的一点暗红,又指了指冷宫的方向:“里面的人,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公主为母报仇,本是天经地义,只是今后若要走得长远,还需记得刚过易折的道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符,递了过来:“这道符是贫道亲手所画,能挡些邪祟煞气,公主带在身边吧。”

      青黛上前一步想要接过,陈抟却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柴月霜身上:“此符需得有缘人亲手来接才灵验。”

      柴月霜犹豫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道桃木符,那符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香气,倒是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向着陈抟微微颔首:“多谢道长馈赠,改日我必亲自登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陈抟笑着摆了摆手,望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贫道与公主甚是投缘,只是有句话要提醒公主,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往后行事,还需多留几分余地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三日后便是正旦佳节,晚间需云殿的正旦夜宴,贫道也有幸受邀列席。公主得到诏令,务必前来坐坐,切莫要推辞,届时贫道还有些关于命理的话,想与公主细说。”

      柴月霜虽不知他话里深意,却也知道这种高人不会无的放矢,便应了下来:“好,到时我一定去。”

      “如此甚好,甚好。”陈抟抚着胡须笑了起来,抬头又望了一眼夜空,“紫微星旁忽生将星,看来这大周的天下,日后还要仰仗公主呢。”

      柴月霜心头微震,还待再问,陈抟却已经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少年道士道:“无梦,星象已经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是,师父。”那少年道士应了一声,临走前还好奇地回头看了柴月霜一眼,眼中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探究。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柴月霜握着手里的桃木符,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公主,这道长好奇怪,他说的话奴婢很多都没听懂,但奴婢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青黛凑了过来,小声道:“他要是说出去,我们怎么办?”

      柴月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桃木符,又望了一眼冷宫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奇怪吗,这等世外高人,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至于今晚的事,就算他说出去也无非是他自己的猜测而已,更何况,我看他未必会说。

      “好了,我们也回去吧,今晚遇见这二人的事,切记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公主,奴婢心中有数。”

      两人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夜色里,谁也没有看见,走远的陈抟回头望了一眼柴月霜离去的方向,对着身边的张无梦叹了口气:“这永宁公主,命格贵重得很,只是杀劫太重,日后少不得要历经磨难,若能入我门下修行,倒也能避过不少祸事。”

      张无梦瞪大了眼睛,少年略显低沉的嗓音里满是诧异:“师父要收她为徒?她是大周的公主,官家那儿,能同意吗?”他方才远远看了一眼,那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少女站在月光里,明明身形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深邃而凌厉。

      陈抟笑了笑,拂尘一甩:“放心,官家没有理由拒绝。”

      三日后的正旦佳节,天色未明,万岁殿前已是灯火通明,柴月霜穿着一身端正的礼服,跟在符皇后身后入殿,站在公主的偏席上。

      殿中金砖映着烛火,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殿外的丹墀之下早已排满了朝拜的仪仗。

      随着礼部官员一声唱喏,柴荣身着衮冕,御殿受贺,文武百官齐齐俯身,山呼万岁,声浪一层层涌出殿外,震得檐下铜铃微微作响。

      柴月霜站在偏席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头一回亲眼瞧见这大周的朝堂气象,庄严,肃杀,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勃勃生机。

      白日的朝会礼成之后,百官退下,各自回府候至晚间。

      柴月霜也回了一趟泠月宫,换了一身素色宫装,重新梳了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青黛替她拢了拢披风,小声道:“公主,那位道长真的会来吗?”柴月霜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拿不准,但陈抟那样的人物,既然说了会来,便不会食言。

      入夜,需云殿内外张灯结彩,正旦夜宴正式开席。

      柴月霜依约出席,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坐在末席,眼睛扫过坐在柴荣下首不远处的陈抟,本想安安静静待到夜宴结束,再与这位老仙师聊上几句,没成想酒过三巡,陈抟忽然端着酒盏走到了柴荣面前。

      “陛下,贫道有一事相告,还望陛下成全。”

      满殿文武都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知道这位道长是世外高人,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必然是要紧事。

      柴荣也连忙放下酒杯,亲自起身相迎:“道长有话但讲无妨。”

      陈抟抚着胡须笑了笑,目光扫过末席的柴月霜:“贫道前日夜观星象,见紫微旁将星明暗不定,主少年贵人杀劫太重,若无人引导,恐难以平安长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贫道请求收永宁公主为徒,传她道家心法、医卜推算之术,还有我华山派嫡传剑法,帮她化解杀劫,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柴月霜端坐在末席,手指原本轻轻搭在膝上的衣摆上,听到陈抟这话的一瞬,指节猛地收紧,将那片素色裙摆捏出了几道深褶。

      她原以为他不过是应父皇之召入宫贺岁的世外高人,待夜宴一过便会拂尘而去,回到他那座云雾缭绕的华山。

      她甚至已在心中暗暗盘算,如何才能在他临走前寻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时机,远远见上一面,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出几句关于自己在这乱世的将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位活了一百一十八岁,在她从前所看过的史料里只存在于笔记中的老神仙,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需云殿正中,在满朝文武、皇后妃嫔、宗室诸王的众目睽睽之下,一字一句地,把“收永宁公主为徒”这话,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了出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猛地从胸口涌上来,几乎要冲到眼眶。她原本还在为自己在这乱世深宫中的未来担忧,可此刻,这位只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神仙,却在万众瞩目之中,主动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惊喜,是她穿越到大周成为柴月霜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盘棋或许还没有走到死局。

      可几乎是同一瞬,那点温热便被一股更深的寒凉猛地盖住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十分清楚一件事,在还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之前,出头冒尖,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柴月霜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思量着,陈抟这一手,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把她从檐下的角落里,一把拎出来,摆到了这乱世风雪的正中央?

      不只是柴月霜,陈抟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活神仙会主动提出收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为徒,还要传什么医卜剑法。

      殿中顿时嗡嗡一片,几位老臣凑在一处低声嘀咕。

      “陈抟老祖何等人物,连先帝都要敬他三分,怎的偏偏看中了永宁公主?”

      “这永宁公主平日里在宫里悄没声息,连官家都不大记得她,今晚倒好,被活神仙当众点名......”

      “你懂什么,想来这道门老祖看人向来不看门第,只看骨相。怕是这小公主身上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气运也说不准呢。”

      赵匡胤坐在柴荣下首不远处,他那双从尸山血海里凝练出来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的陈抟,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起了千层浪。

      他心中十分疑惑,这老道在这正旦夜宴之上当众抛出要收永宁公主为徒这句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有意为之,为何偏偏是这名不见经传的什么,永宁公主。

      在他身后,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挺秀,唇线利落,一身簇新的青色武官袍服衬得身形颀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还未开过刃的短剑,正是他的胞弟,赵光义。

      少年原本百无聊赖地倚着殿柱打哈欠,听到“永宁公主”四个字,眼皮微微一抬,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那偏席上扫了一眼。

      那是个极清瘦的女孩,十二三岁年纪,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坐在一群华服锦缎的宗女中间,像一粒被错落在珠翠堆里的寒玉。

      她眼下既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惊惶地低下头,也没有欣喜若狂地谢恩,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平静地望向场中,竟看不出半分应与其年龄相符的慌乱与羞怯。

      赵光义眯起那双狭长且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眸,兴味十足的勾起一抹笑意。

      他自小在汴京权贵堆里长大,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雍容的、娇嗲的、谄媚的、清高的,无一不带着各自的脸谱,可他隐隐的觉得眼前这位永宁公主有些不一样。

      她坐在那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敛着锋,藏着光,可偏偏那敛藏之中,自有一种让人心头微动的锐利。

      “有点意思。”赵光义轻轻笑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收了回来,望向殿中那道仙风道骨的身影,唇角仍保留着一道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正旦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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