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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听诗 陆峥出门要 ...

  •   陆峥出门要赴的约,是自己的接风宴。在一家本地老酒馆,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他站在包厢门外,老陈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推开门,兄弟们的声浪扑面而来。他在门口愣了一瞬。
      十几分钟前,家里是安静的,隔壁那个姑娘也是安静的。
      这一刻,他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耳朵还没适应这种音量。

      “快来快来!”老陈看见他,椅子一推就站起来。
      陆峥把刚才那点恍惚压下去,换上惯有的表情,走进去坐下,开始寒暄。

      待菜上齐,老陈提议:“让我们一起举杯,欢迎陆峥同志休假回家。”
      陆峥没说话,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回总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吧?你嫂子前阵子帮你物色了一个姑娘,见见。”旁边的老陈率先开口。
      “不麻烦嫂子费心了。”他语气平淡,态度坚决,“以后再说吧。”

      老陈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老周在云城介绍的,你不见。我们在江城介绍的,你也不见。”
      旁边老友:“陆哥,别推了,这都第几个了?先见见,没说一定要谈嘛。”
      老陈给自己和陆峥都倒上酒,碰了下:“三年了,该翻篇了。”

      陆峥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语气很平:“我现在这情况,给不了别人安稳,就不能随便耽误人。”
      老陈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二十岁从军校出来就去了云城,一待就是十年,眼看着要升正连了。”
      老陈没继续说。

      陆峥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是想问我继续留云城,还是回来?”
      老陈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不好选。”
      旁边战友:“陆哥,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让你回来?”
      “是。”陆峥说完顿了下,又接着说:“再说吧,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
      老陈端起酒杯:“行行行,你守边关,我敬你。”

      散场打车回到家属院时,院子里有人散步,运动场上有人打球,他没着急回去,绕着院子走一走,醒醒酒。
      算下来,这才是他回江城的第二天。

      喝了酒,心事翻涌。
      他不是不想谈。三年前家里给介绍了一个,两人谈了半年。一次野外驻训,他进山一周,无信号、无通讯。等他出完任务回来,拿到手机,满屏的消息,对方说自己尽力了,不想要一个随时失联的男朋友,已经另寻他人。

      这件事,陆峥从没跟任何人诉苦抱怨过一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扛着。只是他知道,异地恋,不是单靠一时好感就能撑下去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额头,继续往前走。

      家属院对面单位门口的五星红旗随风展开,他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他还记得,他到驻地的第一天,带他的老兵拍着他的肩膀,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国境线。”从此以后,他就一步一个脚印的守在那条线上。十年来,他也是这么带新兵的。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树影相伴。

      沈知榆洗漱完,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睡裙,披散着头发,走到阳台。
      暴雨过后的夜晚,天空高远,月亮又亮又圆,院里一片静谧。只有梧桐树叶在月光下摇曳,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她在阳台站了会儿,晚风冲淡了搬家的些许疲惫。夜晚,是最放松惬意的时刻,也是灵感迸发的时刻。她转身回客厅,关掉顶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又在书桌上拿了一本书和记事簿,重新走回阳台。

      她把书和记事簿放在长桌上,拉张凳子坐下。阳台灯是暖黄色的,不算亮,足够看书写东西。摊开记事簿,她用手撑起下巴,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头看着远方的灯光闪烁,心里一动,拿起夹在记事簿中的白色钢笔,笔尖缓缓落下。
      暖黄的光晕在她手边,钢笔的影子越拉越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笔。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又写了两行。再看,蹙了蹙眉。
      她站起身,倚在右侧栏杆,开始念:
      “我见过人间烟火,听过晚风私语,终于在寻常岁月里,等到温柔可期……”
      念到“温柔可期”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一页,声音轻了些,一边念一边斟酌:“有些话,说给风听,风会带走……”
      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念:“有些话,说给光影,光影会珍藏。”

      陆峥从楼下回来,冲了澡,酒意已散。推开阳台门,倚在栏杆上。习惯性地拿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正要点燃时,一缕声音飘过来。
      老家属院阳台挨得近,中间只隔一米多。
      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他不懂那些风雅诗句,听不懂文字里婉转的浪漫。他的世界,是口令、队列,是三天三夜巡逻回不了营,是那种永远不敢掉以轻心的紧绷。
      他从未听过这样熨帖人心的声音。干净,纯粹,美好。像一束月光,轻轻落进他粗粝坚硬的心底。

      绷了太久的神经,难得这样松弛。这声音里透出的,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生活,他不自觉地转头看向隔壁阳台,暖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柔和的侧影,她垂着眼,很投入,看着像是在思考。

      不知道是不是直觉,她念完第二遍,停了一下,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侧过头,隔壁阳台的栏杆边倚着一个身影。距离很近,月色柔化了他身上的凛冽,添了几分沉静和慵懒。

      四目相撞。

      晚风仿佛一瞬间停住了,沈知榆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发烫。她没看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下意识收住声音,记事簿上的那页纸被攥紧了。
      她站起来,转身回屋,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狼狈。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那些像日记一样的随笔。

      陆峥没动,按道理,他应该立刻转过头,但他没有。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地收稿、起身、推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接着阳台安静下来,只剩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那根没点着的烟,把它收回了烟盒,他不想抽了,至少今晚不需要了。

      他转身回屋前,又看了一眼隔壁阳台,心里默念了一遍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句——
      “有些话,说给光影,光影会珍藏。”

      她走了,但好像留下了点什么。

      第二天,沈知榆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平时这个点还在睡,但昨天搬家整理太累,反而睡不沉。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昨晚阳台上的画面——栏杆边的身影、那道模糊的视线。
      她猛地坐起来,瞬间睡意全无:以后不能在阳台念这些了。

      起床洗漱,顺便把毛巾、浴巾、换洗衣服洗了。吃了几口早饭,衣服也洗好了。
      准备去阳台晾衣服时,她犹豫了一下。
      经过昨晚那一幕,她对去阳台这件事,好像有点阴影了。她趴着客厅推拉门,想朝隔壁阳台看一眼,奈何什么都看不到。喝了口水,拿起洗好的衣服,心想:不可能天天遇到吧。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阳台门,雨后的空气不错。

      刚走了两三步,余光就瞥见隔壁阳台的人影。昨晚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脸颊一下子热起来,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刻意,昨晚已经躲了一次,今天再躲,反倒显得奇怪。

      陆峥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早。”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速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胳膊露在外面,线条很结实,正在收阳台上的衣服。
      她微微抿嘴,扯出一丝微笑,轻轻回:“早。”

      沈知榆边晾衣服,边用余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昨晚……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陆峥抬眼看向她,眉头微松:“没有,不吵。”

      他没有追问念的内容,也没有调侃她昨晚慌忙躲起来的样子。她暗自猜,昨晚那一幕,在他看来或许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知榆悄悄松了口气,嘴角抬了一点:“那就好。”

      陆峥收好衣服,转身望向她:“还有什么需要搬的吗?”
      沈知榆摇摇头:“没有了,昨天多亏了你帮忙,剩下的都是小件,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嗯。有需要搭把手的,随时敲门。”陆峥说得直白,没有客套的虚话。
      说完,他微微点头,算是道别,转身回了屋里。

      隔壁阳台空下来。
      沈知榆还站在原地,一阵风吹到脸上,她长长舒了口气。晾完衣服回到客厅,阳光继续往上爬,光影落在记事簿那些手写的句子上,她把记事簿合上,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倒了杯茶,坐在书桌前。告诉自己,算了,听到就听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就当多了个读者。
      边想边打开电脑,开始写稿。

      陆峥回到屋里,把衣服挂进衣柜,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指尖触到一丝凉意,脑子里掠过方才沈知榆局促试探的样子,还有昨晚月色下飘来的声音。
      这件事不大,轻得像一阵晚风,却莫名吹进了他心里。

      以至于陆峥在归队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年代,真的还会有人,在夜里,伴着月光读诗?
      但那晚,他确实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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