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罐春茶 雨势傍晚才 ...
-
雨势傍晚才彻底停歇。
沈知榆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关上柜门。
在屋里走了一圈,抬手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丝,嘴角咧开,眉眼弯了弯,很是满意。
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完比想象中舒适、温馨。
她最喜欢客厅,整面墙的书柜,以后可以慢慢填满。书柜前是同色系的桃木书桌,适合平时写稿看书晒太阳。
刚搬来的那几箱书因为拯救及时,没有损坏。这会所有书都被堆在书桌上,她没着急整理,任由淡淡的油墨香气在客厅散开。
刚坐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茶几旁,找来茶具、茶叶,去厨房烧水。
这时候,最适合来杯碧潭飘雪解解乏。没多会儿,芳香四溢,茶引花香,花增茶味。
她端着泡好的茶,坐在书桌旁,左手托腮,右手指尖在杯壁摩挲。
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橘粉色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桌沿上。
幸福感油然而生,她忽然觉得这场雨后的新居,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想起当初托赵小涛物色房子时,她只提了两个要求:第一,安静;第二,别太贵。
前前后后看了十几套,直到走进这个老家属院。院子不大,一共十二栋六层小楼,小区主干道两旁梧桐成荫,路边有七八家水果蔬菜、米面粮油的便民小店。
每栋楼下都有一个花坛,有的种花,有的种菜。花坛另一侧是石桌长椅,三三两两老人下棋喝茶,闲话家常,旁边偶有小孩嬉闹。
因为老旧,整个院子带着浓重的故事感。
房子是标准的一室一厅,格局紧凑,阳台光线很好,紧贴墙面打了一张细长的木桌,边角的油漆已经磨掉了,旁边随意摆着两把凳子。
客厅靠墙打了一个胡桃木色的大书柜,铺满整面墙,梧桐叶的影子从阳台飘过来,落下些许光斑。
那天她连卧室都没看,当场付下定金,约好七月一日搬家。
现在,人已经实实在在地站在这里了。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是苏晚打来的。
“知知,你搬完了吗?”
“搬完了,刚收拾完。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次出差好久。”
“周六就回去了,你那些书,我和张默说好了,周六开车给你带过去。”
“不用麻烦张默,我都带过来了,不过还有一些实在装不下了,先放你那。”
“啊,不是说了让你别动吗?你怎么老不听话。这么点东西,还找了搬家公司吗?花那钱干嘛?”
沈知榆笑了笑:“知道你心疼我,真没事。”
“阿姨知道你搬家吗?”苏晚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现在不能说,刚辞职的事情,还没消气呢。”沈知榆语气沉了下来。
“我就怕她突然打电话问我,咱俩先对好口供。”
“嗯,先不说。”沈知榆语气坚定。
苏晚换了话题:“那老家那个有钱有权的相亲对象,就彻底不联系了?”
“不是一路人。”
“真可惜喽。”
沈知榆语气严肃起来:“你真觉得可惜?”
“怎么说呢,放在相亲市场上,条件过硬。”苏晚说着说着,转了风向:“但要说精神层面,他差点意思。”
“你知道他上次用了一个什么词形容我写的东西吗?”沈知榆看着手里的茶杯,眉头皱着。
苏晚:“什么?”
沈知榆有些自嘲:“用他的话说,我这叫‘无病呻吟’。”
苏晚:“他有病吧,他知道你写的东西救过人命吗,他们家眼里是不是只有钱和权。”
沈知榆:“没事,我已经拒绝了。”
刚聊了不到十分钟,苏晚就被同事喊去改方案了。她俩大学就黏在一起,毕业两年了,每天还有说不完的话。
挂了电话,屋子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沈知榆从桌上挑了本书出来,慢慢翻着看,没一会儿,又从桌上拿了笔和本子,边看边写,一页写完,翻开下一页,当她正要下笔时,手和笔却停在半空。
本子里夹着一页纸。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页纸拿起来,展开,是之前拟的一封辞职信。
现在想起来,一切还像做梦一样。
一个月之前,她辞掉了汉城老家的工作,那是她当初顺着爸妈的意愿考下的事业单位。
工作了两年,她感觉自己每天戴着面具出门,背着一身疲惫回家,生活了无生趣。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为了完成某种任务,游走于人间。
终于,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她悄无声息地递了辞职信。
现在,她回到了自己曾经待过四年的江城,准备投身自己热爱的写作事业。
江城,是她写作开始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通过世俗意义,绑架她的身体和灵魂。
她把手里的纸一点点撕碎,起身,缓缓丢进垃圾桶。
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脸上绽开一抹微笑。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她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屋外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隔壁那个人,她还没正式道谢。
她随手拿了枚书签,夹在看了一半的书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环视一周,脑海里开始搜索这个家里能送出的物品:几本新书,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看书,不合适;还有一支钢笔,这是毕业时候苏晚送她的,不行;很多未拆封的记事簿,拿不出手;还有几罐茶叶。
对了,茶叶。
想到这,她弯腰从书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一罐福鼎陈年白牡丹。
口感清甜温润,老少皆宜,大众口味,不会出错。又找来一个干净素雅的盒子装好,抱在怀里,也不知道隔壁有没有人,这么想着,出了门。
她刚想敲门,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语速很快,像是在打电话。
她下意识收回手,不敢贸然打扰。门开着,应该是准备出去,她没回屋,就站在楼道里等着。
没多久,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那人推门而出。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深灰色休闲套装,头发干了,利落清爽,褪去了中午淋雨的狼狈,整个人更显挺拔干练,只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有种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沈知榆,眼神从原本的警惕转为疑惑。
沈知榆穿着紫粉色针织短袖和白色长裤,头发随意挽起,身形纤细,眉眼柔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绿色盒子。
看到他出来,沈知榆扬起浅浅的笑意:“你好,我是今天新搬来的邻居,我叫沈知榆。”
他看着她,沉默两秒,沉声回答:“你好,陆峥。”简短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淋了雨还帮我搬了那么多行李。”沈知榆把怀里的盒子递过去。“我这里有一罐茶叶,不算贵重,一点心意,平时泡水喝,解解乏,别嫌弃。”
陆峥低头看向她递来的绿色盒子,干净素雅,和眼前的人一样,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无措。
他身边平日都是些大嗓门,粗手粗脚的男人,突然有人这么柔声细语的以礼相待,让他不太习惯。
“不用。”他下意识用手推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
沈知榆递出去的手微微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尴尬,解释:“就是普通的茶叶,不值钱的,你帮了我大忙,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的迹象,温柔的眼神中透着点执拗,竟让他有一瞬间没移开视线。
僵持几秒后,他喉结微滚,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这次,他的语气柔和了些,但依旧简洁,却少了几分冷意。
“不用谢,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沈知榆眉眼舒展开来。
“以后要是有什么打扰到你的地方,你随时跟我说。”
陆峥看她笑意盈盈,真诚坦荡,难得多说了一句:“不会。”
不过这惜字如金的回答,还是让沈知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轻声应了句:“那就好。”
两人在楼道里站了两秒,沈知榆刚准备开口道别,陆峥先开口:“你一个人住?”
沈知榆看他帮了自己,也没隐瞒:“嗯,一个人。”
“一个人,这么多书?”顿了下又补充:“我看你箱子上有归类。”
沈知榆笑了笑:“平时要写点东西,所以多看书。”
陆峥点点头:“看书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盒子,说:“以后需要搬东西,可以直接敲门。”
沈知榆应下:“好。”
两人道别,各自回屋。
沈知榆关上门,靠在门后,轻轻呼了一口气,茶叶送出去,心里也踏实了。
这时隔壁又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凑近猫眼,陆峥拿着那盒茶叶,站在门口。
站了片刻,又低头看着盒子,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楼道恢复安静。
沈知榆坐回书桌前,回想今天的一波三折,眼睛在书桌上扫了一眼,在一堆书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记事簿。
这个记事簿跟随她多年,用来写一些灵感和随笔,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依然干净平整。
她摊开本子,想了想,提笔写下:
雨后第一杯茉莉飘雪,替我在幸福里盖下第一枚温柔的邮戳。天边晚霞爬上桌角,是这间屋子送给我的,一封没有落款的,重启生活的请柬。
陆峥回到屋里,把盒子打开,拿出茶叶,放在茶几上,看了良久。
十年了,没人这么正儿八经地送过他东西,这么郑重的道谢,心里有点别扭,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伸手把盒子和茶叶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走到阳台,晚霞漫天,他想起她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抱着盒子,抬头看他,眼神干净清澈,气质温柔舒展,好像还有些倔强。
明明才认识,但让人有种能卸下防备的亲切感。他记住了。
不知道在阳台上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到哪了?大家都等着呢,刚回来第一次聚会就迟到。”
他看了一眼隔壁窗户,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回到客厅,茶叶还在桌上放着,他把茶叶装回那个绿色盒子,收到柜子里,抓起车钥匙,出门。
他不知道,这个绿色盒子,和他眉峰那道伤疤,只是一段故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