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咫尺天边》人间微凉

1、暴雨搬家 沈知榆后来

　　沈知榆后来回想，如果没有那场暴雨，她大概永远不会认识陆峥。

　　七月一日午后，沈知榆拉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走出苏晚家。
　　站在门口，先是往屋里瞧了瞧，又低头在背包里翻了下，然后摸了摸连衣裙口袋。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姑娘，电梯来了。”是货运师傅在催了。
　　“马上来。”沈知榆应声的同时关上房门，推着行李箱小跑两步。
　　货运师傅已经把板车推进电梯了，人正挡在电梯门上口。
　　“谢谢师傅”，沈知榆边说，边把手里的行李箱侧着推进电梯，人也站了进来。
　　师傅按了电梯，手搭在身边的箱子上：“姑娘，你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呀，分量可不轻。”
　　“都是书。”沈知榆礼貌回答。

　　两人无言，电梯到了一层，师傅推着板车，轻车熟路的从旁边坡道半推半拉着下去。
　　沈知榆看了一眼前面的楼梯，转身跟在师傅后面，把行李箱推下去。
　　师傅将所有行李搬进车厢，清点了一遍：“十个纸箱，两个拉杆箱。”
　　看向身后，沈知榆点了点头。
　　师傅关上车厢门，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车。”

　　沈知榆坐在副驾驶位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晒的人睁不开眼，她把遮阳板拉下来。师傅的手机导航显示，从高新区出发，到他们要去的老城区，全程需要四十分钟。

　　车开出去还不到十分钟，师傅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姑娘，你那个小区，是个楼梯房吧。”
　　“嗯。”
　　沉默了一阵。
　　“你看，能不能加点钱？”师傅带着商量的语气。

　　沈知榆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顿了一下，“刚才电话里没讲清楚，你说一个人，我想着行李应该不多，就当给你帮忙了，所以没多要。”
　　沈知榆语气很平：“师傅，半路加价不太好吧。”

　　红灯，车缓缓减速，在斑马线跟前稳稳停了下来。
　　“姑娘，你这些箱子，大部分都是书，比普通行李重多了。”师傅没有看她，闷着头。
　　沈知榆转头看了师傅一眼，他大概五十左右的样子，背微驼，鬓角处黑白头发相间，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又干又糙，胳膊上还有一道细长的，已经结了疤的伤痕。

　　沈知榆打开手机，在刚才叫车的平台上翻了两下。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问：“加多少？”
　　师傅愣了一下，转过头：“五十就行。”

　　滴——
　　后面一声喇叭催促，绿灯已经重新亮起。师傅换挡，轻踩油门，车平稳驶离刚才的斑马线。
　　沈知榆轻声应了一句：“行。”

　　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被一大片乌云挡住，天好像比刚才阴沉了许多。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乌云越来越厚，天色更暗了，外面的风应该很大，能看到路旁的树枝被吹的左右摇摆，像发疯了一样。

　　紧跟着，车玻璃上开始出现雨滴，从丝，到点，再到片。
　　沈知榆看着雨点越来越大，心里暗自发愁：雨伞都不知道收哪个箱子里去了。只希望这是夏天的一场普通的阵雨，能快来快去。
　　但事实并没能如她所愿，雨势越来越大，雨点敲打在车窗和车身，声音中都带着重量。

　　等车开到新家小区门口，外面已经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远处白茫茫的一片。
　　车停在小区车辆入口处，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摆动，还是没能比得过雨水落下的速度。
　　门卫不让进，说外来货运车辆要出示信息。她并不知道进来要出示什么，没人告诉过她。
　　沈知榆下车和门卫沟通，门卫招手让货运车先停在路边，不能挡住入口，师傅按照要求把车停好。

　　沈知榆在门卫处打了好几个电话，又借了门卫的伞去物业办手续。正签字时，货运师傅打来电话：“姑娘，还得多久？”
　　“马上。”
　　物业手续办的很慢，也或许是她着急，所以觉得慢。

　　等回到门卫处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货运师傅已经在门卫处站着了，脸上的表情和脚下的碎步都在替他说：我很着急。
　　沈知榆把手续递给门卫，门卫正在核对，货运师傅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大，她能听到，师傅连声抱歉，说着“马上到马上到”。
　　门卫核对完，两人上车，入口处的挡车杆缓缓抬起，车子迅速开进小区。
　　沈知榆给师傅指着路，他的手机又响了，师傅没接，电话自动挂掉后，又继续响。

　　车在单元楼下停好，师傅拿起手机，电话接通，那头声音很大，听起来有些暴躁，沈知榆听到了投诉两个字。师傅又是连声道歉，好不容易挂了电话。
　　他从右侧扶手箱里拿了个塑料袋套在脑袋上：“姑娘，我不收你那五十块钱了，我帮你把行李卸到门口，你自己找人搬吧。”
　　沈知榆有些生气：“师傅，不能这样吧。”

　　师傅开了车门，一只脚迈了出去，叹了口气：“下个订单，是我和朋友一起接的一家单位的活，我要再不去，要连累朋友一起被投诉了。”
　　他转身下车，打开车厢门，把行李一件件搬下来，放在屋檐下。
　　沈知榆看着他下车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师傅放下最后一个纸箱时，衣服已经湿透了，头上的塑料袋紧贴头皮，顺着袋子往下淌水，他看着沈知榆：“姑娘，你这箱子太沉了，要不找物业的人帮你搬吧。”
　　沈知榆还想说点什么，师傅电话又响了，他抱歉的摆了摆手，转身上了车。她透过车窗看到他拿着电话，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直到车子驶离视线，她拿起手机，支付了货运费，加了五十。

　　货运师傅刚走不到五分钟，屋檐下的纸箱上，原本零星的小雨滴，逐渐洇开，像一朵朵绽放的小花。很快又连成一片，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幅泼墨画。
　　她看了看身旁堆着的行李，转头看向身后昏暗的楼道，再低头看着地上积水中映出自己单薄的身影，脸上泛起一丝无奈。

　　狂风暴雨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迹象，她靠在门上，看着对面宣传栏上，鲜红大字写着“兵工幸福里家属院”，突然觉得“幸福里”这三个字，有些面目可憎。
　　于她来说，此刻一点儿也不幸福。
　　之前中介赵小涛带她来看房的时候，她是很满意的，虽然房子在四楼，但架不住喜欢，其它好像都不成问题了。
　　但现在，她有十二件行李！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家属院‌的梧桐叶上，声势骇人。这让她不得不收起自己那些伤春悲秋的想法，开始盘算眼下的难题。
　　自己一个人搬，肯定是不行的，自从初中一次跑步比赛晕倒后，家里人就不再让她做剧烈运动了，就连过度劳神也要避免。
　　她又在手机上翻了半天，同学朋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眼前：赵小涛。他算是她在这片唯一认识的人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拨通了赵小涛的电话，对方很热心，倒也没有拒绝。不过他正在带客户看房，赶上大雨，过去还要半小时。

　　沈知榆别无选择，只说可以付费，不让他白忙活。

　　她放下手机，看着眼前的行李，弯下腰，找了个最小的箱子，伸出双手掂了掂，放弃了。
　　随着身体轻微摆动，她感到脚腕处传来一阵凉意，她低头，原本青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处已经被雨水染成了墨绿。披肩的头发也随着这一阵阵狂风，被吹散开，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她索性拿手腕的发圈绑了起来。

　　行李已经全部打包装箱，一时半会也找不到雨伞和其他能挡雨的东西。为了防止纸箱被雨水浇透，她决定上楼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先盖住纸箱。

　　刚转身上了两层台阶，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传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雨声太大，听不清。等她转过身想仔细辨认时，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搬家吗？”
　　她四下扫了一眼，周遭没有旁人，确认对方是在问自己，点了点头。

　　这人刚从外面回来，也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浇透了。他从上到下一身黑，身姿挺拔，小麦肤色，寸头，眉毛很浓，眉峰处有一道小伤疤，淡淡的，不是离这么近，都不易察觉。
　　沈知榆看着这道伤疤，瞬间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那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头上的雨水，水珠顺着脸颊、手腕滑下，他随手往后一甩，问：“几楼？”
　　她还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使劲在脑子里搜索这人是谁。没等她搜索完毕，对方又调高了些声音：“你一个人？”
　　看她没反应，那人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她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回答：“嗯”。
　　仔细想想又觉得奇怪，往后退了半步，露出警惕的眼神。
　　许是对方察觉到了她的防备，说：“我就住这栋，你几楼？”
　　她原本还有些懵，但听到他说就住在这栋时，稍微打消了些疑虑，但她仍然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他一直在看着她，没再问别的。

　　他的眼睛不大，炯炯有神，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板正。
　　一直被一个陌生男人这么盯着，她有些紧张。她想起他刚才问她住几楼，她在一丝慌乱中抬起手，往上指了指：“四楼。”那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沈知榆松了一口气，但立马又愣住了——她看着自己举在半空的手指，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沈知榆话音刚落的时候，那人已经绕过她，径直走到那堆行李旁。
　　他迅速扫了一眼，稍微活动了下肩膀和胳膊，弯腰将最外侧一个箱子抱起来，掂了掂，又加了一个箱子，没有犹豫，转身大步朝楼道走去，背很直，步子很稳，好像没费太大力气的样子。

　　沈知榆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推辞，那人已经上楼去了。她心里冒出一阵激动：不用愁了。
　　不过只一瞬，她立马又恢复了理智：不能让一个陌生人帮自己搬完全部行李。她转身，试图重新找一个自己能抱上四楼的箱子。
　　那人停在一楼拐角处，探着头朝她说：“你放那，上去开门。”
　　沈知榆转身向楼道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不见了。
　　她加快脚步上楼，那人已经在四楼楼道等着了，箱子还抱在怀里。她快速将房门打开，他蹲下身把箱子放在玄关，二话没说又转身下楼。
　　她也跟着下楼，那人步伐利落，一步能跨好几层台阶，迅速把她甩在身后。
　　她刚下到二楼，那人已经搬了两个纸箱上来了，她想说点什么，那人看了她一眼，继续上楼。
　　她到屋檐下，目光落到两个拉杆箱上。她不敢停，那人速度太快了。
　　她拖起一个拉杆箱就往楼上走，刚到二楼，那人又下来了，说：“你放在那就行。”
　　她点了点头，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当她拖着第一个拉杆箱到家门口的时候，玄关处已经有六个纸箱了。
　　她喘着气，本来想歇歇，楼下传来脚步声，那人又上来了。她想搭把手把箱子放下，那人侧了下身，直接摞在刚才的箱子上，转身下楼。
　　沈知榆喊了一声：“你歇会吧。”
　　楼下传来：“不用。”
　　沈知榆看着他来去如风，没法劝，只好跟着下楼。

　　最后，她把第二个拉杆箱拖到四楼的时候，那人已经把所有行李整整齐齐码在玄关了，还给她进屋留了条小过道。

　　沈知榆左手搭在拉杆箱把手上，右手覆在胸口，像是想止住杂乱的心跳。她喘着气，那人站在对面，她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平复了下呼吸，半仰着头：“今天太谢谢你了……”
　　那人没接，只沉沉地说了声：“没事”。

　　转身打开隔壁房门，关门之前，留在门外的一只脚突然停了一下，只一秒，就收了进去，门被轻轻拉上。

　　楼道瞬间安静下来。

　　沈知榆站在门口，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再看看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纸巾。

　　愣在原地。

　　隔壁……好像就是他住的房子。

　　雨声很大，楼道很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个人的出现，和这场暴雨一样，来得猝不及防。这个人的消失，也和这扇房门一样，去的悄无声息。
　　只是那道伤疤，她一定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