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黑之无限

6、晚自习 周三的晚自

　　周三的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老郑坐在讲台上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又低下头去。

　　林惊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他盯着那道函数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因为柳意林坐在他旁边。

　　准确地说，是柳意林今天晚自习换到了他旁边。本来柳意林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林惊晚在第五排靠窗，隔了大半个教室。但今天柳意林抱着书包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椅子拖到他旁边坐下，说："这边光线好。"

　　光线好不好林惊晚不知道。他只知道柳意林一坐下，他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了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一点薄荷味，很好闻。

　　他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但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柳意林在做英语卷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遇到不会的题，他会用笔帽轻轻点一下下巴，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

　　林惊晚看了一会儿，赶紧收回目光。

　　再看下去，他的练习册就要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题。

　　f(x)=ln(x+1)-x，求……

　　求什么来着？

　　他忘了。

　　脑子里全是柳意林刚才用笔帽点下巴的样子。

　　林惊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一道函数题都做不好，你还暗恋人家。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画着画着，画出了一棵小树。

　　圆圆的树冠，茂密的枝叶。

　　和柳意林上次画的那棵一模一样。

　　林惊晚盯着那棵树看了两秒，赶紧用橡皮擦掉。擦的时候手有点抖，橡皮屑掉在练习册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拍，结果把练习册碰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老郑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惊晚脸一热，赶紧弯腰去捡。

　　一只手比他更快。

　　柳意林已经把练习册捡起来了，递给他。

　　"小心点。"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惊晚接过练习册，指尖碰到柳意林的手，又像被电了一下。

　　"谢、谢谢。"

　　柳意林没说话，继续做题。但他的椅子往林惊晚这边挪了挪，胳膊几乎挨着林惊晚的胳膊。

　　林惊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低头看题，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十分钟后，他终于解出了那道函数题。

　　他松了口气，在答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然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柳意林——柳意林的英语卷子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

　　林惊晚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练习册往柳意林那边推了推。

　　"这道题……我做出来了。"

　　柳意林转头看了一眼。

　　"嗯。"他点点头，"步骤对了。"

　　林惊晚有点小得意。他数学不算特别好，但这道题他解得很漂亮。

　　柳意林忽然拿起笔，在林惊晚的练习册上写了一行字。

　　【不错。】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惊晚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想说"你英语做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柳意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把自己的英语卷子推过来。

　　"帮我看看这篇阅读。"

　　林惊晚愣了一下："你不是做完了吗？"

　　"有一道题不确定。"柳意林说，"你英语比我好。"

　　林惊晚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看那道题。是一道推理判断题，问作者写这篇文章的意图是什么。他读了一遍文章，又看了一遍选项，很快有了答案。

　　"选C。"他说，"因为第二段最后一句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文章里划出关键句，手指点在纸上，离柳意林的手很近。

　　柳意林没有看他指的地方，而是看着他的手指。

　　"这里？"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对，这里。"林惊晚没注意到柳意林的视线，继续讲，"你看，作者说'虽然……但是……'，所以他的意图不是批评，而是……而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柳意林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很轻，很自然，就像只是帮他按住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纸。

　　但林惊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他看着柳意林的手盖在自己的手背上，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指，看着柳意林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圈——他的发圈——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呢？"柳意林问，语气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惊晚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然、然后……所以选C。"

　　"嗯。"柳意林点点头，手没有拿开，"你说得对。"

　　林惊晚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柳意林盖着，感受着柳意林掌心的温度，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想抽回手，但又舍不得。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五秒——也许只有三秒，也许有十秒，林惊晚已经分不清时间了——柳意林终于把手拿开了。

　　"继续做题吧。"他说。

　　林惊晚"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背上还残留着柳意林的温度。那温度像烙印一样，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偷偷看了一眼柳意林。

　　柳意林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做下一张卷子，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惊晚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失落的是，柳意林好像真的只是帮他按了一下纸。

　　庆幸的是，至少……至少柳意林碰他了。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棵小树。

　　画完，他在树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他的手好暖。】

　　写完之后，他赶紧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像藏一个秘密。

　　晚自习过半的时候，老郑站起来说："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许呦呦从后门探进头来，冲林惊晚招手："惊晚！出来一下！"

　　林惊晚看了柳意林一眼。柳意林还在做题，头也没抬。

　　他站起身，跟着许呦呦走到走廊上。

　　"什么事？"

　　许呦呦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问你，你和柳意林……"

　　"我们怎么了？"林惊晚心里一紧。

　　"你俩今天怎么回事？"许呦呦压低声音，"他怎么坐你旁边去了？而且我刚才路过你们班窗户，看见他手放在你手上——"

　　"那是按纸！"林惊晚赶紧解释，脸已经红了，"他在帮我按纸！"

　　"按纸需要按那么久？"许呦呦挑了挑眉，"我看了至少有五秒。"

　　林惊晚的脸更红了。

　　"你、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许呦呦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到时候人家都主动成那样了，你还傻乎乎地不知道。"

　　"主动？"林惊晚愣住，"他哪里主动了？"

　　许呦呦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林惊晚，"她说，"你是不是瞎？"

　　林惊晚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是瞎。他只是……不敢相信。

　　柳意林对他好，他知道。但那种好，到底是朋友之间的好，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不清。

　　他怕自己会错意，怕自己自作多情，怕万一他误会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许呦呦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

　　"算了，你自己想吧。"她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你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惊晚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乱成一团。

　　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室。

　　教室里比刚才安静了一些，大部分同学还在外面没回来。柳意林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有做题，而是看着窗外。

　　林惊晚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柳意林转头看他："去哪了？"

　　"许呦呦找我。"

　　"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林惊晚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柳意林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林惊晚桌上。

　　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

　　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给你的。"他说。

　　林惊晚看着那颗糖，鼻子忽然有点酸。

　　"为什么给我糖？"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柳意林说，"吃颗糖会好一点。"

　　林惊晚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甜的，带一点酸。

　　"甜吗？"柳意林问。

　　"嗯。"林惊晚点点头，"很甜。"

　　柳意林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甜就好。"

　　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本子，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这个给你。"

　　林惊晚接过本子，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全是笔记。

　　数学、物理、化学……每一科都有，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有些页还贴着便利贴，写着补充说明。

　　"这是……"

　　"我高一做的笔记。"柳意林说，"你数学不是不太好？看看这个，比练习册有用。"

　　林惊晚抱着那个本子，手有点抖。

　　他知道柳意林的笔记有多珍贵。班里很多人都想借，柳意林从来没借过。许呦呦上次借来看了一页，被柳意林当场收回来了。

　　但现在，他把整本笔记都给了林惊晚。

　　"这……太贵重了。"林惊晚小声说，"我不能要。"

　　"拿着。"柳意林语气很淡，但很坚持，"我高三要重新整理，这本没用了。"

　　林惊晚知道他在撒谎。

　　柳意林从来不会把用过的笔记丢掉。他是个很念旧的人，连初中时的课本都留着。

　　但林惊晚没有拆穿他。

　　他把本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谢谢。"

　　柳意林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

　　又是这个字。

　　林惊晚的心跳又快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柳意林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那颗糖的糖纸。

　　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老郑走进教室，拍了拍手："上课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上。林惊晚把那个深蓝色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和课本放在一起。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准备继续做题。

　　但刚翻开，他就看见练习册的扉页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字迹清瘦有力，是柳意林的。

　　【树会长大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也是。】

　　林惊晚盯着那两行字，眼眶忽然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做题，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题。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旁边的柳意林也在写字，笔尖的声音和他的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很轻的歌。

　　窗外的夜色很深，教室里的灯很亮。

　　林惊晚一边做题，一边偷偷看了一眼柳意林。

　　柳意林正低头写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林惊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柳意林坐在他旁边，停在他们一起做题，停在那颗橘子糖的甜味还在舌尖，停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还带着柳意林的温度。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就像他知道，有些话他现在说不出口，也许以后也说不出口。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还是忍不住脸红。

　　还是忍不住，在每一次笔尖碰到纸的时候，偷偷看柳意林一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郑布置了作业，宣布放学。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林惊晚把练习册和笔记本一起塞进书包，站起身。

　　柳意林也收拾好了，看着他："走吗？"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喧闹声扑面而来。

　　许呦呦从后面追上来，一手勾住林惊晚的脖子，一手勾住柳意林的胳膊。

　　"你们俩今天怎么又一起走？"

　　"顺路。"柳意林说。

　　"顺路顺路，每次都顺路。"许呦呦笑着摇头，"我看你俩干脆住一起得了。"

　　林惊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许呦呦眨眨眼，"你看惊晚都脸红了。"

　　柳意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许呦呦家在南边，她挥挥手跑了。

　　林惊晚和柳意林往北边走，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

　　风从耳边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林惊晚抱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和那颗糖的糖纸。

　　他偷偷看了一眼柳意林。

　　柳意林走在他旁边，白衬衫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清瘦的手腕。路灯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林惊晚的影子靠得很近。

　　"柳意林。"林惊晚忽然开口。

　　"嗯？"

　　"那个笔记本……我会好好看的。"

　　柳意林转头看他，笑了。

　　"我知道。"

　　"还有……"林惊晚低下头，声音很轻，"今天的糖，很甜。"

　　柳意林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下次还给你带。"

　　林惊晚的心跳又快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走到巷口的时候，柳意林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