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黑之无限

5、遗憾 高二下册的

　　高二下册的语文课，老郑讲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飘浮，像一场细小的雪。

　　老郑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念到最后一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郑放下课本，推了推眼镜："这句话，写的是遗憾。"

　　林惊晚低头看着课本上的注释，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遗憾。

　　他不懂。

　　树还在，人没了，这不就是……结束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叫遗憾？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柳意林正低头记笔记，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林惊晚看了两秒，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却快了一拍。

　　他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下"遗憾"两个字，然后画了个问号。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郑还在讲台上补充："归有光写这棵树的时候，距离他妻子去世已经很多年了。树一年一年长大，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就是遗憾。"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

　　柳意林合上书，转头看见林惊晚课本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懂？"

　　林惊晚有点不好意思，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有一点。"

　　柳意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

　　"你种过东西吗？"他忽然问。

　　林惊晚想了想："小时候种过蒜。"

　　"后来呢？"

　　"后来……搬家了，蒜就留在那边了。"

　　柳意林点点头："那棵蒜后来可能长得很高，可能开花了，可能被你邻居照顾得很好。但你再也看不到了。"

　　林惊晚怔了一下。

　　"这就是遗憾。"柳意林收回目光，看着他，"不是'没有了'，是'本该有，但没有了'。"

　　林惊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柳意林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可是……"林惊晚小声说，"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没有，为什么还要种呢？"

　　柳意林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因为种的时候，"他轻声说，"是真心希望它长大的。"

　　林惊晚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课本上那句"今已亭亭如盖矣"，眼眶莫名有点热。

　　柳意林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笔，在林惊晚课本上"遗憾"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棵小小的树。

　　树冠圆圆的，枝叶茂盛。

　　然后在树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树会长大的。】

　　林惊晚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他想问"那树长大了又怎样"，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见柳意林已经站起身，把书收进书包，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放学了。"柳意林说，"走吗？"

　　林惊晚赶紧点头，把课本塞进书包。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喧闹声扑面而来。

　　许呦呦从后面追上来，一手勾住林惊晚的脖子，一手勾住柳意林的胳膊。

　　"你们俩怎么走得这么慢？"

　　"在聊课文。"柳意林说。

　　"《项脊轩志》？"许呦呦眼睛一亮，"那句'亭亭如盖矣'！我上次读的时候哭了好久。"

　　林惊晚惊讶："哭？为什么？"

　　"因为……"许呦呦想了想，"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明明那么好，却留不住。"

　　林惊晚没说话。

　　他想起柳意林刚才画的那棵小树，还有那行字——

　　树会长大的。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呦呦家在南边，她挥挥手跑了。

　　林惊晚和柳意林往北边走，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

　　风从耳边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惊晚抱着书包，偷偷看了一眼柳意林。

　　柳意林走在他旁边，白衬衫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夕阳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林惊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惊晚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但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他终于读懂"遗憾"两个字的时候，他会想起这个黄昏——

　　想起梧桐叶的声音，想起夕阳的温度，想起柳意林走在他旁边，影子和他交叠在一起。

　　而那时候，梧桐树已经亭亭如盖了。

　　---

　　"林惊晚。"柳意林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想考去南边的大学。"

　　林惊晚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填志愿意向表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惊晚脸一热。他确实填了南方的一所大学，不是因为多向往，只是因为……柳意林说过他想去那边。

　　"你呢？"林惊晚问，"你确定要去那边？"

　　柳意林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

　　"嗯。"他说，"那边气候好。"

　　林惊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像一颗刚种下的种子，埋在土里，不敢见光。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

　　他只知道，他愿意等。

　　走到巷口的时候，柳意林停下脚步。

　　"明天见。"

　　"明天见。"

　　柳意林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林惊晚。"

　　"嗯？"

　　"那棵蒜，"他说，"如果你回去看，可能还在。"

　　林惊晚怔住。

　　柳意林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淡，但林惊晚看见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林惊晚站在原地，抱着书包，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响。

　　他还不懂什么是遗憾。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想让任何东西从指缝里溜走。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4月12日，晴。老郑讲《项脊轩志》。柳意林说，种的时候是真心希望它长大的。】

　　写完，他收起手机，往家走。

　　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柳意林站在巷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了很久。

　　风把柳意林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