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黑之无限

4、牵手 五月的体育

　　五月的体育课，太阳已经开始发狠了。

　　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腾出一股橡胶味，混着青草被晒蔫的气息。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喊："两人一组，自由活动！"

　　话音刚落，人群就散开了。

　　林惊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排球，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许呦呦被隔壁班的女生拉走了，回头冲他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口型——"加油"。

　　加什么油？林惊晚有点茫然。

　　他环顾四周，认识的男生要么已经组好队，要么在远处投篮。他张了张嘴，想喊谁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不是没人愿意跟他组队。只是……他不太擅长主动。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习惯站在人群边缘，等别人来叫他。可今天好像大家都忘了他。

　　他把排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有点难堪。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被落下的感觉。像小时候排队分糖果，轮到自己的时候刚好发完了。

　　他往柳意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意林站在操场另一头，被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讨论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他正低头听别人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惊晚赶紧收回目光。

　　心跳又乱了。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看个背影都能心跳加速，林惊晚你真是……

　　"惊晚！"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林惊晚回头，是班里的体委陈锐。

　　"我们这边还差一个人，来不来？"陈锐笑着指了指远处的篮球场。

　　林惊晚松了口气，刚要点头——

　　"他跟我一组。"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林惊晚愣住。

　　柳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了陈锐一眼，语气很平静："我们约好了。"

　　陈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行行，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我先走了啊。"

　　陈锐跑开了。

　　林惊晚还站在原地，脑子有点空白。

　　约好了？他们什么时候约好的？他怎么不知道？

　　柳意林把一瓶水递给他，瓶身还冒着凉气。

　　"拿着。"

　　林惊晚接过水，指尖碰到柳意林的手，像被电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跟我约好的？"

　　柳意林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刚才。"

　　"刚才？"

　　"嗯。"柳意林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林惊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现在约了。"

　　林惊晚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跳声大得他怀疑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柳意林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操场边缘的树荫下走，走了两步，发现林惊晚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走啊。"

　　林惊晚赶紧跟上去，脚步有点乱。

　　树荫下很凉快，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柳意林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惊晚坐下，和他隔了半臂的距离。

　　半臂。他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半臂。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柳意林正拧开瓶盖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林惊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握着水瓶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那是……林惊晚上周丢的那根。

　　他当时找了好久，以为掉在教室了。原来在柳意林那里。

　　林惊晚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看什么？"柳意林忽然转头。

　　林惊晚吓得一哆嗦，赶紧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

　　柳意林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嬉闹声，有人在打排球，有人在跑步，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很热闹。但树荫下很安静，安静到林惊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柳意林的。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天气太热了，或者这瓶水好冰，或者……你今天怎么来找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柳意林忽然站起身。

　　"走吧。"

　　"去哪？"

　　"打球。"柳意林晃了晃手里的排球，"不是两人一组吗？"

　　林惊晚愣住："你会打排球？"

　　"不会。"柳意林说得理直气壮，"你教我。"

　　林惊晚张了张嘴。

　　他确实会打。初中时参加过校队，后来高中课业重就停了。但他没想到柳意林会让他教。

　　"我……我也打得不好。"他小声说。

　　"没事。"柳意林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教什么我都学。"

　　林惊晚的脸又红了。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柳意林的眼睛，抱着排球站起来："那……去那边空地吧。"

　　两个人走到操场角落，那里人少，只有一对情侣在远处散步。林惊晚把排球放在地上，开始给柳意林讲基本动作。

　　"先这样站，双脚分开，膝盖微曲……"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很标准。柳意林站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模仿他的姿势。

　　"手要并拢，像这样……"林惊晚走过去，伸手调整柳意林的手臂角度。

　　指尖碰到柳意林的小臂，温热的皮肤触感让他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这样？"柳意林问。

　　"嗯……对。"林惊晚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然后球过来的时候，用前臂垫起来，不要用手掌。"

　　柳意林点点头。

　　林惊晚把球抛起来，轻轻垫给柳意林。球歪歪扭扭地飞过去，柳意林伸手去接，没接住，球砸在他脚边弹开了。

　　"没事没事，"林惊晚赶紧说，"第一次都这样，再来。"

　　他跑过去捡球，跑回来的时候，柳意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惊晚有点不好意思。

　　"你刚才跑过来的样子，"柳意林说，"像只兔子。"

　　林惊晚的脸"腾"地又红了。

　　"我、我才不像兔子。"

　　"像。"柳意林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耳朵红红的。"

　　林惊晚僵在原地。

　　柳意林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拿开。那两秒里，林惊晚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一片空白，只剩下头顶残留的温度和柳意林指尖的触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意林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捡起球递给他："继续。"

　　"……哦。"

　　林惊晚机械地接过球，机械地抛球，机械地垫球。他的动作完全变形了，球飞得东倒西歪，柳意林接得也很吃力。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柳意林的手刚才摸了他的头。

　　因为柳意林说他像兔子。

　　因为柳意林绕过所有人，走过来对他说"他跟我一组"。

　　林惊晚抱着球，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太阳没那么晒了，操场没那么吵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和柳意林两个人，站在这片树荫下，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偷偷看了一眼柳意林。

　　柳意林正弯腰捡球，白T恤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惊晚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柳意林问。

　　"没、没看。"林惊晚赶紧低头。

　　柳意林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惊晚。"

　　"嗯？"

　　"你的手。"

　　林惊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把排球抱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赶紧松手。

　　柳意林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惊晚整个人僵住了。

　　柳意林的手很凉，和他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那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排球从他怀里抽出来。

　　"抱太紧了。"柳意林说，声音很低，"球会疼的。"

　　林惊晚的大脑彻底死机。

　　他看着柳意林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指，看着柳意林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圈——他的发圈——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周围有人在起哄。

　　"哇——"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牵手了牵手了！"

　　"我就说他俩不对劲！"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林惊晚的脸烧得快要冒烟，他想抽回手，但柳意林握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柳、柳意林……"他声音都在抖，"别人在看……"

　　"看就看。"柳意林语气很淡，好像根本没听见周围的起哄声。

　　他松开手，把球抛起来，垫了一下，球稳稳地飞起来，又落回他手里。

　　"你看，"他说，"这样垫。"

　　林惊晚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掌心残留着柳意林的温度。他看着柳意林垫球的动作，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上。

　　周围的同学还在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喊"在一起在一起"。

　　林惊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被柳意林握过。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太满了的感觉。像一杯水倒得太满，表面张力撑到了极限，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柳意林正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在等他。

　　"再来。"柳意林说。

　　林惊晚点点头，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因为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他只是站在柳意林对面，接过他抛过来的球，垫回去。

　　一来一回。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柳意林手里，又被他抛回来。

　　阳光很好，风很轻，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小了，同学们该干嘛干嘛去了。操场上又恢复了热闹，但树荫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垫着球，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彼此懂的对话。

　　林惊晚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柳意林站在他对面，阳光落在他身上，球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谁也不说话，但什么都懂。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就像他知道，有些话他现在说不出口，也许以后也说不出口。

　　就像他知道，柳意林握他的手可能只是顺手，可能只是帮他松开抱得太紧的球，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还是忍不住脸红。

　　还是忍不住，在每一次球飞过来的时候，偷偷看柳意林一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汗。

　　柳意林把球放在地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累了？"他问。

　　林惊晚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累。他只是……有点晕。

　　柳意林看着他通红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他说，"中暑了？"

　　"没、没有。"林惊晚往后缩了缩，"就是……热。"

　　柳意林没说话，把自己的水瓶递给他："喝。"

　　林惊晚接过，瓶口还残留着柳意林的温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流过喉咙的时候，他觉得更烫了。

　　两个人往教室走，一路上没人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还在操场上没回来。林惊晚和柳意林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柳意林停下脚步。

　　"林惊晚。"

　　"嗯？"

　　"下次体育课，"他说，"还跟我一组。"

　　林惊晚抬头看他。

　　柳意林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林惊晚的心跳又快了。他想说好，想说当然，想说只要是你叫我我就永远跟你一组。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柳意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

　　然后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惊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地方。

　　头发好像还残留着柳意林指尖的温度。

　　他走进教室，坐下，打开课本。

　　课本上还留着柳意林上次画的那棵小树，还有那行字——

　　【树会长大的。】

　　林惊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柳意林在操场上握他的手，想起他说"他跟我一组"，想起他揉自己的头发说"乖"。

　　他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5月18日，晴。体育课。柳意林牵了我的手。】

　　写完，他把课本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这棵树会不会长大。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松手。

　　永远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