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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遇 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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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在一节节的算术课中过去。
孙青禾渐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习惯了这里。习惯了圣恩小学早出晚归的作息,习惯了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衣衫厚薄不一的孩子板书讲课;习惯了每到周日休息,就拎上一点零碎吃食,去赵老太太家里坐坐,喝一杯粗茶,听老人唠几句街坊闲话。
也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巡警叫住,接受关于户籍来路的例行盘问。每一次问话,心口都要悄悄悬上半天,等盘问结束平安走回宿舍,那颗心才敢慢慢落回去。
转眼之间,天津又下了一场雪。
除夕晚上,街巷间零星响起鞭炮,隔着院墙远远飘过来。孙青禾在自己狭小的屋内,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
生在北方,过年,是万万不能少一碗饺子的。热气模糊了窗沿的霜花,饺子的味道和记忆里现代家中的味道天差地别,那一点对故土、对原本世界、对家人朋友的思念,就悄悄埋进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里。
可怀念归怀念,脚下的日子,依旧要一步一步往下过。
春节过去,残雪还堆在屋檐墙角,料峭春寒却迟迟没有退去。
一晃到了一九四六年的三月。
这天下午,孙青禾正在教室里上算术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整齐的算式,底下的孩子们低着头,沙沙地在本子上抄写题目。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听见她平缓的讲课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外的走廊上,站了一个人。
男人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一条围巾坠在胸前。他身姿挺拔,单手随意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孙青禾原本还在低头讲解例题,下意识抬眼,视线撞过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是那张脸。一模一样的眉眼,鼻梁的弧度,就连下颌微微蹙起时牵动的细小纹路,都和现代的李严分毫不差。
窗外天光清冷,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白净清瘦的轮廓。可孙青禾清清楚楚记得,这里是1946年的天津。
恰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孙青禾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离得近了,才发现真的长得一模一样——不光是眉眼五官,连左脸颊颧骨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在同一处。
眼前的先生看着儒雅,带着几分民国书生气。可细看之下,他肩膀始终略微紧绷,脊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眼底是鹰隼般的锐利。那不是李严身上那种发自本心的温和包容。
这不是她的李严。
孙青禾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小姐,你认识我?"
对面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小姐,我说,你是不是认识我?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我不记得咱们在哪见过。"
男人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短暂的失神。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寸寸按下去,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还掺着一点淡淡的怅惘。
"我看您有点眼熟,"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落寞,"像是之前的一位朋友。"
"不知是什么样的朋友?"
"一位故人。"孙青禾垂下眼睫,声音放低,"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她骤然回过神,抬眼望向对方,迅速摆正身份:"不知先生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校内不允许陌生人随意出入。"
男人没有立刻作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得比普通寒暄要久,仿佛在审视、甄别眼前这个人。片刻之后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区公所派来的督学,例行抽查各校教员情况。"
他掀开上衣内袋,取出证件,短暂在她面前一晃,便快速收了回去。孙青禾只匆匆瞥见红色印章,以及"督学"两个字。
"孙先生。"男人收好证件,视线再度落回她身上,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意,"方才课上得不错。只是有一道算术题,解法还可以另辟思路。"
说完,他转身向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轻而稳,再也没有回头。
孙青禾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肩头带进来室外的寒气,在廊下地面晕开一小片潮湿水痕。
她低头看向自己攥得泛白的指节,缓缓松开。
走廊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不是李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