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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工作 十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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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面试的日子。
一大早,孙青禾就收拾妥当,换上了新买的那件藏蓝色呢子外套。
十月中旬的天津,天更冷了。她遵循着赵老太太的嘱咐,贴着墙根向外走,尽量避开街上的巡警。
刚转过一个街角,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便由远及近。孙青禾心头一紧,刚停住脚步。
两辆美国吉普车便呼啸而过。车里站着几个头戴钢盔、端着冲锋枪的美国大兵,遇到人群也丝毫不减速,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一地泥水,惹得路人怒骂抱怨。
孙青禾早已见惯这般光景。
美军打着维持战后治安的名号驻守天津,看似□□,实则蛮横霸道、肆意妄为。这些异国士兵,就是悬在天津普通百姓头顶、挥之不去的一把刀。
越靠近学校,街市反倒越热闹。
道路两侧小摊林立,满是战后特有的乱象。日军旧军大衣、拆封倒卖的美军罐头、各色零碎杂货,比比皆是。
孙青禾途经一处粮摊,正好听见一名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正涨红着脸和摊贩争执。
“昨天这棒子面还卖一千二,今天怎么就涨到一千五了?你这分明是发国难财!”
“哎哟我的先生诶!”摊贩满脸不耐,白眼一翻,“您也不打听打听,法币现在一天一个样!我进价都疯涨,您嫌贵,大可以上别处买去!”
教书先生气得连连跺脚,满心愤懑,最后只能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法币,无奈换回小小一袋粗粮。
孙青禾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心底泛起一阵深深的苦涩。
时局动荡,物价崩坏,钱币日日贬值。连有正经营生的教书先生都度日艰难,她这样无根无凭、流落异乡的人,又该如何在这陌生的乱世长久立足?
她下意识抬手,抚摸手上的戒指,空空如也,忽然想到,那戒指早被她当掉了。
收回纷乱的心绪,她继续前行。走到最后一个路口,圣恩教会小学的铁栅栏门终于映入眼帘。
红砖院墙爬满枯黄藤蔓,秋风萧瑟,落叶零星。铁门半掩着,院内传出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孙青禾驻足,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慌乱与茫然尽数收敛。
再抬眼时,她不再是那个忍痛典当戒指、挣扎求生的落难女子,而是前来谋生立足、不卑不亢的孙先生。
抬手,轻轻叩响铁门。
片刻后,院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一身修女服的刘嬷嬷。
跟着嬷嬷走入院中,朗朗读书声萦绕耳畔,这一方小小的学堂,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隔绝了墙外物价飞涨、大兵横行的荒唐世道。
走进主楼会客室,屋内除了刘嬷嬷,还有一位端庄肃穆的钱嬷嬷。
孙青禾将德源客店的推荐信与铺保文书轻轻递上。
钱嬷嬷接过细看片刻,抬眸,目光审视地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赵掌柜推荐来的孙姑娘?”
孙青禾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平稳:“回嬷嬷,正是。”
“信上说你识字、通算术,是落难的读书人。”钱嬷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句句直指要害,“可如今从北平逃难来天津的流民多如牛毛,十个有八个衣衫褴褛、身无长物。你这身呢子外套虽是旧物,但剪裁规整、样式体面,绝非寻常逃难人能拥有。再者现下法币一日数跌,你既遗失文书、身无分文,这些日子,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是最致命的试探。
孙青禾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慌乱。她垂下眼帘,语气平和,带着乱世流离恰到好处的苦涩与诚恳:“嬷嬷明鉴。我孤身在外、无依无靠,这些日子全靠在德源客店帮工糊口。白日洗衣扫地、记账打杂,换几口杂粮果腹,从不敢偷懒懈怠。”
她指尖轻轻拂过外套袖口,怅然轻声道:“至于这身衣裳,是家父生前留下的旧物。北平城破,兵荒马乱,家中财物尽数被乱兵劫掠,唯有这件旧衣压在箱底,侥幸留存。我一路逃难贴身带着,舍不得丢弃。”
钱嬷嬷定定注视她许久,试图从她眼底寻出半分虚伪。
良久,审视的目光缓缓散去。她伸手推过一本泛黄的旧算术课本。
“你翻开,从第三页起,随便抽一道题,讲给我们听听。会不会的,一试便知。”
孙青禾从容接过课本,随手翻开。页面上是一道带分数的四则运算应用题。
她看了一眼那道题,先拆题意,再列步骤,一步步讲下来,语速匀顺,思路清晰。哪怕没有学生,依旧讲得一丝不苟。
一堂简短的试讲,干净利落,功底尽显。
钱嬷嬷合上课本,眼底浮出赞许,语气彻底缓和:“算术扎实,思路清晰,心性也沉稳通透。”
她抬眸定声道:“圣恩小学现下紧缺算术代课先生,你明日一早,便可准时来上工。”
孙青禾心头一松,压在身上多日的大石终于落地。她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嬷嬷信任,我必定尽心授课,不负所托。”
走出圣恩小学的大门,十月的秋风依旧寒凉,吹在身上,却再也吹不散心底的踏实暖意。
借来的安稳终归短暂,漂浮的身世依旧无根。
可至少,在这座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天津卫,她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可以稳稳立足的方寸之地。
从今往后,她就是圣恩小学的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