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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置办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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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天津的天越发冷了起来。即便有之前赵老太太给的两套衣裳,夜里的凉气依旧钻透布料,冻得人睡不安稳。
一大早,赵老太太悄悄把孙青禾叫到院子偏僻的角落。
"教会那边我托人递过话了,刘嬷嬷回了信,十天之后,你去圣恩教会小学面试。"
孙青禾心头一喜。
"趁着这几日,置办两身衣裳。教书先生,穿戴不能太寒酸。"赵老太太抬手指了方向,"出巷口右拐第二条街,有家估衣铺,价钱实在。街上巡警多,走路眼睛放亮,万事小心。"
孙青禾点头应下,回了自己那间朝北的偏房。
她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缝得严实的小布包。包里还剩三件金饰。那条金项链款式繁复,现代的设计,万万不能拿出去露面;金手镯克重偏大,她打算留作最后的底牌。
只剩这枚具有节节高升纹样的金戒指。
这是从前李严送给她的礼物,当初她考试上岸,他买来祝贺她。戒指对她来说不只是金子,还装着过去那段剪不断的情愫。不到万不得已,她根本不想拿来典当。可眼下要面试,要过冬,现实摆在眼前。
她指尖摩挲冰凉的戒面,心里五味杂陈,终究咬咬牙把戒指取出来收好,布包重新塞回枕头深处藏妥。她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褂,推门走出德源客店。
大街上很是热闹。
十月初的秋风卷着枯叶与尘土,扑面而来。道旁老槐树大半叶子已经泛黄,一阵风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不少房屋墙面上还留着战时的弹痕,几处损毁院墙拿木杆临时撑住,勉强立着。
黄包车穿梭往来,车夫都换上了薄夹袄,不再是夏日光着膀子的模样,嘴里高声吆喝,避让来往行人。街边小摊挨挨挤挤,烤红薯、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往外冒,甜香混着煤烟气味弥漫在街上。小贩就地铺开旧布,摆上针线、肥皂、卷烟这些零碎杂货。
路上行人穿得厚薄不一。干活的短打百姓,妇人身上披上薄外衫。偶尔三三两两国军士兵走过,军装新旧混杂。墙根底下蜷缩着不少逃难流民,拢着胳膊抵御秋风,默默望着往来人流。
粮铺门口排着不长的队伍,百姓低声絮絮交谈,句句离不开粮价。法币已经隐隐开始贬值,人心惶惶,只是尚未到崩盘的地步。有轨电车叮铃铃响着,从街道远处碾过轨道,扬起一地落叶灰土。
孙青禾垂着眼,把衣襟拢得更紧,避开巡警的视线,夹在来往行人中间,朝着城东的恒昌当铺走去。
当铺门脸窄小,里头幽深昏暗,高高的柜台隔开掌柜与客人。孙青禾仰起头。
"掌柜的,当东西。"
她小心翼翼将那枚金戒指递上柜台。
掌柜的接过那枚戒指,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这才夹起小铜戥子,将戒指拨入盘中,拨弄着秤砣。
"成色倒是不错,足赤的物件。"掌柜的眯起眼,看着秤杆上的准星,"六分四厘。活当还是死当?"
孙青禾心口轻轻一揪。这是李严送她的纪念,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念想,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把它赎回来。
"活当。"
掌柜抬眼扫了她一下,倒也不多问物件来历:"活当四月为期,月息两分,逾期不赎,物件便归本铺。"
说完,低头提笔在当票上龙飞凤舞地画了几笔。那字迹似草非草,外人看来如同鬼画符,只有当铺自己人知道,那写的是"足赤竹节戒一枚"。然后又清点了一沓法币推过柜台。
六分四厘的黄金,算不上多大的数目,省着点用,刚够置办棉袄、外褂与鞋袜,没有多少富余。
孙青禾接过钞票连同当票,一并贴身揣进衣襟,没有当众一张一张细数。这是她这些天听客店来往客人闲谈学来的规矩,当众数钱最容易惹人觊觎。指尖隔着布料摁了摁那张当票,没敢多想,转身往估衣街走。
走出当铺,她不敢把纸币久留身上。先绕去粮行,只少量换了一点杂粮,不敢多囤,余下的钱全部留出来购置衣物。
做完这些,才转身走向估衣街。
估衣铺内挂满一排排新旧不一的衣裳,布的、棉的,料子参差不齐。胖掌柜见有客人进门,立刻热情迎上来,嘴里拖着长腔吆喝:"这件呢子真叫绝,穿上您就是活菩萨!"
孙青禾没有被花言巧语带偏,一件件翻看。
她先要一件厚实的深灰棉袄,抵挡天津秋冬的寒气,又挑了换洗的布裤、厚布袜布鞋。最后在角落翻出一件半旧藏蓝色呢子外套,版型周正,领口袖口都没有磨损,料子挺括,面试讲课穿出去足够体面。
一番来回砍价,她报出自己算好的底价,分毫不让,把价钱压下去三成。这一笔花销几乎耗掉当铺得来的大半法币。她把几件衣裳打包捆成一个包袱。
拎着沉甸甸的包袱往回走,秋风吹在脸上,孙青禾心里总算落了一点实。
衣裳到手,十天之后的面试,她总算有几分底气。可这底气是拿那枚戒指换来的。怀里那张薄薄的当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把李严留给自己的念想押在了乱世当铺里。
眼下这点安稳,不过是暂且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