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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最后我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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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交上了空白的去向表。负责担当的老师对此很是担忧，但我告诉他，我只是还没想好未来想做什么而已。
“既然这样，先随便填一个不就好了？”
他扶着眼镜，万分不解地问。
对这样的人解释什么是「真正想做的事情」根本也是徒劳吧。我想。
三年级似乎一瞬间就结束了，毕业式那天有很多鲜花，证书和眼泪，人人盛装打扮得像自己本身即是一个节日。在无数合照邀请结束后，我瞥见萩原的周围仍然被许多人围得水泄不通。
稍微散步一会就回家吧。这样想着，在离开学校前还是被某个声音叫停。
“可以稍微耽误你一会吗？”
也许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等待他的话语了。我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他好像短暂地呆住了。
“就是，那个……”他罕见地有些慌乱。
“……哪个？”
“啊，就是那个，拍照之类的，松田——”
从他的身后走出了一个脸色难看的男孩，凭借之前的几面之缘也不难看出就是他口中的松田。松田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站近一点，我来拍吧。”
两束捧花局促地挤在一起，连毕业证书展示的角度也冒着傻气，我努力挤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然后松田啧了一声。
“喏，你自己来看。”
萩原拿过相机，仔细地看了很久：“唔，我觉得很不错啊。”
“真拿你没办法了……”松田扶额，“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啊。”
松田带着相机离开后，一时间只剩下我们的这片角落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毕业快乐。”我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看向他，“你已经收到东京的大学录取了吧？”
“嗯，谢谢。”他也勾起漂亮的笑容，眼珠在阳光里呈现出漂亮的紫色，“你呢？还在努力寻找想做的事？”
“嗯，勉强算是吧。”
“不错啊。”他感慨道，“如果决定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用line也可以，寄信也好，我都会回复的。”
“我会的。”我被他这幅叮嘱的表情逗笑了，“你简直和我的家人一样。”
“这样说我会伤心的啊。”他装出受伤的表情，然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之后要保重哦。”
“嗯。”
“新年，还有盂兰盆节，我都会回来的。”
“嗯。”
“到时候也可以见面。”
“嗯。”
“啊……好想再看一次花火啊。”
“嗯。”
“你……”
他欲言又止地说了些什么，最终还是长抒了一口气，弯起眼睛，长长地注视着我。
我被这么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那，下次见？”他以问句作结。
“下次见。”我肯定地道，于是他更加温柔地笑了起来，最后向我挥了挥手，就这样小跑着离开了我的视野。
高中毕业后我先读了为期一年的短期大学，然后最终报考了东京的专门学院。收到录取时，我点开手机通讯录里萩原的电话号码，想了想，还是没有拨通。
就像高中时那样，听说他在东京的大学里很活跃，也常常组织联谊活动，大家都很喜欢他。
我想这是因为他生来就有这样的魅力吧。他这种人注定会在大城市熠熠闪光，而不是被埋没在小地方无人问津。能够不时听说他的近况，我就已经足够心满意足了。
搬到东京之后，我的生活也渐渐忙碌而充实了起来。再收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准备就职时，听说他顺利考进了警察学院，毕业后就要准备成为一名警察了。
一想到他早早就决定好了自己的理想，并且丝毫没有偏移地践行着，我也感到由衷地幸福。
毕竟萩原就是要在自己的道路上闪闪发光的人啊。
就职活动并不顺利，我的优点在乡下时还好，放到东京就显得非常普通。有时我也会想，为什么萩原会注意到即使是在地方高中也平平无奇的我呢？但无论怎么想也没有答案，我只能把一切单纯地归咎于他温柔的个性。
……即使内心深处明白，他是个做事一定有缘由的人，我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了。
真正收到入职录取是个久违的晴天，东京已经持续下了一个半月的雨，于是这点阳光也显得弥足珍贵。我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标红的「合」字邮件和几条line消息一起弹了出来。
「祝贺您，通过了最后的甄选！」
「你看新闻了吗？」
「诚挚地欢迎您的加入——」
「有座大楼爆炸了，听说有好几名警察因此殉职了。」
「入职时间暂定为……」
「我接下来说的，你可能要做一点心理准备哦。」
「期待您的回复！」
「萩原也在那些人之中。」
最开始，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萩原当上了警察，这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就会做到——爆炸，殉职？怎么可能，现代社会的警察也会面对这种事情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然后，我下意识地将过去的回忆重新咀嚼起来，一遍又一遍。想当警察，喜欢拆解，松田曾势在必得地说过他们要一起加入□□处理班。毕业，入职，然后呢？
我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接下来的信息，只是愣愣地站在离家不远的路上，一直一直呆立，直到手机屏幕被溅上了雨滴。
今天不是晴天吗……东京太糟糕了。我跑进便利店，正准备拿一把伞结账时，店员却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客人，您还好吗？”他一边说着，递给我几张纸巾。便利店后悬挂的电视还在反复重播爆炸当场的影像，几名警察殉职的标题被标红标粗放在视频下方。
警笛不停地鸣叫着，演绎出心慌的预感。
我捏着纸巾，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
“客人……您还好吗？”
最后还是那名店员走到我面前，小心地询问我家住在哪里，需不需要拨打求助电话。
“……”
我张了张嘴，却无法吐出哪怕一个字。
高中毕业之后我始终没有再联络过萩原，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念他，或是不再喜欢他了。正相反，在他离开我的生活之后，我对他的喜欢却在一天一天地增加。
再没人会把我幼稚又不切实际的想法当作真实而平等的珍视起来，可是他为什么当初就能做到呢。
当我说出「想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就会默认我一定能够寻找到，并且默默地在远方等待着我的联络。即使我一直没有勇气和他相见，也始终没有放弃，每年固定给我传节日讯息。
像是「新年快乐，希望你会度过很棒的一年。」或「盂兰盆节我回家了哦，那丛银莲花开始长大了，好怀念。」之类的讯息，我收到了好多好多。在其中蕴藏着的感情，也真的感受到了好多好多。
我想要等到自己成为真正的大人之后，在能够靠自己的努力离开家乡之后，能够在东京落脚之后，再堂堂正正地和他再会。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分别，总有一天会和他再去看花火，好好地回应他的心意，告诉他这些年来我的一切。虽然还有些许迷茫，但我已经决定好要和他一起面对了。
明明是这样想的，一直都是这样打算的。
无数次在深夜点进那个标记着「萩原研二」的联系方式，最后还是收回了触碰的手。想着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好了，等到我能够和他并肩而立的那一天……
再和他相见也不迟。
那天之后不久，松田辗转联系上我，带来了他的钱包。这是事故那天他没有带上去的遗物，因此勉强幸存。
我打开暗扣，于是在卡夹一侧看见了一张早已经老旧，黄化的照片。那是高中毕业式，我和他合拍的唯一一张照片。花束局促地挤在一起，连证书的展示方式都冒着傻气，在那之中的两张脸都笑得很灿烂。
除了——看镜头的只有我。
按动快门的那一瞬间，照片里的萩原正偏过头看着我。
眉眼弯弯地笑着，只是专注地，注视着我。
我关上钱包，捂住了脸。
“……真的，很对不起……”
断断续续的呜咽从指缝中流下来。
“我以为……还有很长时间……所以才……”
“对不起……”
甚至连一样答应他的事情都没做到。无论是近况，还是再会，和再看一次花火的约定。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会有诸多苦痛的世界。人和人的联结并非顺理成章，而是某时某刻就会突然断裂，再也不见。
萩原就只是死去了。连留下遗言的时间都没有，听说最后一句话甚至是「快跑」。
我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发生，知道的细节越多就越让我痛苦，即使如此也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似乎这样就能够拼凑出他在世界上最后的踪迹。
“这不是你的错。”
松田如此说道，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闭了闭眼睛。
“我会替他报仇，就这样。”
他离开了咖啡厅，只剩下我和钱包一起坐在木质桌椅上。
我拒绝了入社邀请，退掉租住的房子，回到了神奈川老家。家人什么都没有说。萩原是我们这里的名人，他去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小镇。
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我每天只是无所事事地在镇上散步，观察车站上方的百日红长势如何，山中草原的银莲花开花了吗。
我从不知道没有他的小镇会如此死寂。
直到初夏的某一天，我走到那座老旧的公交车站时，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和高中时如出一辙的发型和长相，紫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繁星摇曳，但他只是呆然地望着前方，仿佛现实已不再让他关心。
我轻手轻脚地靠近，生怕戳破了这场彩色泡泡的美梦。
“萩原君……？”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聚集了一串泪水，只好低头快速擦拭掉，才重新看向他。
“真的是你啊……”我说，“自从高中毕业就没见过了，本来以为是我看错了。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还是那样愣愣地盯着我，让我的心几乎痛了起来。
上一次见面是五年还是六年前？时隔这么久，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是责怪还是抱怨，后悔亦或是倾诉？
只要是他说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听。
所以……
拜托了……
说些什么吧。
……
“……我在看你背后的那些花。”
最后，他对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转头去看，一丛银莲花正在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