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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早晨对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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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对家人宣布了今天要去往邻镇的夏日祭之后，祖母从房间里为我取出了一件浴衣。
“去夏日祭没有这个可不行，对吧？”她笑眯眯地说，一边替我完成了着付，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我。
“总觉得有点奇怪……”我小声说。
“是因为没有发饰吧。”祖母抱歉地说，“真可惜，但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有能给你的发饰了。”
从家步行到公交车站需要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整理好了着装，提着手袋慌慌张张地出门，却在家门口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萩原君？！”
听见了脚步声而转过身的他笑脸弯弯：“等你好久了。”
“……啊，抱歉。”我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开玩笑而已。”他笑得更好看了，“这身浴衣很适合你，我大概会成为整个夏日祭最被人羡慕的男性吧。”
“……”
萩原不愧是萩原。我有些脸热地低下头，他却主动向我伸出手。
“等一下会有很多人吧？”他用那种谈起天气的语气说，“牵着手就不会走散了。”
那是一双很宽大，又漂亮的手。关节处有少许薄茧，甲形圆润而健康，他身上的几乎每一处细节让人觉得有魅力。
“萩原君为什么会邀请我呢？”
和他慢慢走在去往公交站的路上，沐浴着无数行人的目光，我鼓起勇气问。
“嗯？”他自然地回过头看我，“当然是想和你一起去夏日祭。”
“只是因为这个吗……其实有很多人都想和萩原君一起去啊。”
他不赞同地打断我：“也许是有吧。可我只想和你一起看花火，不可以吗？”
我结结巴巴地回复：“也，也没有不可以。”
“那样就好。”他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啊……天气真好。你喜欢夏天吗？”
“还算是喜欢吧。非要说的话，喜欢裙装胜过其他衣服。”
“嗯……很有你的风格。”
“萩原君喜欢夏天？不会觉得太热吗？”
“我啊……”他的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把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舒适又不失亲密的距离，“虽然个人性格做不到像夏天那么热烈，但其实很羡慕这样的人。所以喜欢夏天。”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渐渐走到了近山一侧的公路上，不远处坐落着老旧的木质公交站台。
我不由得想起促成这场约会的契机是从何而来。
那原本只是一个玩笑。高中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男生们吵吵闹闹地混在一起询问着对女生的好感，「那之后的花火大会呢？萩原想和谁一起去？」这个问题被抛到他面前，而萩原稍稍收敛了笑容。
他会说起谁的名字？趴在课桌上午休的我悄悄竖起耳朵，也许是性格最开朗的孩子，也可能是打扮最时尚的孩子，总之……
「如果是对重要的人的心意……」
隔着人群，他的声音朦胧地传到我耳中。
「我不想就这样轻易地说出口。太轻浮会被讨厌的。」
男生们冷场了几秒，有人嗤笑出声：「只是说说又不要紧。萩原你其实是看不上这种小地方的女人吧。」
「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恋心是连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东西吧。」萩原回答，声音意外的冷静，「如果只是想知道邀请的人选的话……」
我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课本上，那些内容却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扭曲，连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脚步声从远及近，最终停在我身后。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我连翻页的勇气都失去了，只是默默地看着手头的书本。
「抱歉，可能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不过我想问——」
我抬起头来，对上萩原研二半弯下腰的眼神。他的长发被仔细地打理过，此刻正服帖地贴在他的脖颈和耳侧。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歉意，和一些我还看不懂的情感。
「八月的夏日祭，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就算很多次回想，会浮现在脑海里的也只有这个场景而已。高三的教室有大片阳光，沐浴着背后众人的目光，他停在我的座位前，脸颊被中午的阳光照得有些透明，表情还带着些许不安。
为什么是我呢？第一反应其实是疑问。
但嘴唇和声带比头脑的反应更快。我听见自己说：「好啊。」
鸣笛声顺着风悠然而来，上行的公交到站了。我们依次投币后，选择了相邻的位置。
窗外的绿树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上车以后，我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抹移动的绿意。余光里，坐在身侧的萩原正在以同样柔和的视线看向窗外，亦或是看向我。无论哪种都让我觉得足够难为情。
公交绕过第一座山，慢慢地停了下来。等待了一会却始终没有发车，司机抱歉地从驾驶座探出头：“真的非常抱歉，车辆大概是抛锚了。”
乘客们两两三三地抱怨着下了车。我和萩原跟在他们身后，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的道路。
“……要回家吗？”他先开口问我，我立刻摇了摇头。
“没关系，认识路的话，走去也可以。已经翻过一座山了，还剩下一座。”
他有些哑然：“可是你的鞋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木屐，以常理推断是不该走太久的路的。可是心中却浮起一股绝对不想就此退却的心情，我抓住了那股心情，也就不再犹豫。
“没关系，这样也能走。”
他大概是被我的坚定打动了，只是仍然不放心地叮嘱道：“太累就告诉我。我们可以随时休息，我也可以背着你走。”
我张了张嘴：“可是……”
“没什么可是。既然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他轻柔地截断了我的反驳，“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真正走起来才体会到夏天的难熬之处，被浴衣所束缚的身体里，汗水簌簌而下，原本习惯于大步行走的我却只能小步前行。阳光热烈地穿过树叶，在水泥公路上打上大片的阴影，我们就在这些影子里穿行。
萩原拉着我的手，走在领先我几步的位置。像是始终向我传输着力量一样，只是一刻不停地领着我。
当我气喘吁吁地走完一个上坡，才意识到他停了下脚步。正要张口表达疑问时，他却不容拒绝地带着我走到了一旁坡度较缓的草地上。
“不能再走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
我被他半强迫地牵到阴处，并肩坐了一会之后，他率先躺在了草地上。
“……舒服吗？”我忍不住问。
他勾起小小的笑容：“夏草很柔软呢，要尝试一下吗？”
于是我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避开了脑后的发髻，侧过头躺在了草地上。萩原并没有骗我，夏草虽然长得葳蕤而茂密，却丝毫没有给身体施加任何压力，而是柔软地包裹了一切。
“好开心。”
感受到体力渐渐恢复之后，我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萩原忍不住笑了起来，“公交遇到事故抛锚，只能步行翻山越岭，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开心这种话。”
“有什么关系嘛。”我满不在乎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躺在草地上呢。”
他也侧过头看着我。
“那么，初次体验有什么感想吗？”
“天空好高远啊……偶尔吹来的微风也舒服，而且我们头顶有一颗好大的树。”我伸出手比对着树荫的大小，“好大，这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余光里的他又在笑。
“真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现在。”我说，“学校和未来都不重要，就这样永远看着蓝天也不错啊。”
“那可不行。”萩原一本正经地反驳。
“为什么？”我看向他。
他佯装思考了一会，才说：“因为我太期待今天的夏日祭了，看不到花火才不会满足呢。”
“萩原君说谎。”我也笑了，“从前没听说过你和谁一起参加过夏日祭啊。”
“从前是从前，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他的脸上仍然残存着大笑的痕迹，就那样笑盈盈地望着我，“现在的我对于夏日祭的执念，应该大到即使成为了亡灵也要重现世间吧。”
“就为了花火？”
“不是哦。”他摇头，“不只是花火，还有和你一起啊。”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意识迟迟地返回身体，我的脸颊热得就像树影缝隙里的一个个迷你太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却恰好发现视线一角有一丛白色的花朵正在盛放。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啊，是一轮草。”
“……一轮草？”
“这名字很晦涩吧？现在应该叫银莲花才对，偶尔会在俳句里出现呢。”
我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俳句？”
“嗯？我想想……”
他真的闭上眼睛，开始安静地思考，正当我以为他会不会就此睡着的时候，才缓缓念出声来。
「物我两相融，寄心银莲花。」
我模仿着他的语调，也念了一遍：“物我两相融，寄心银莲花。”
“念得很棒啊。也许你有朗诵的天赋也说不定。”
“……是吗。”我莞尔，并没有放在心上。
“嗯。”他如此回复，然后重复感慨道。
“啊……真喜欢夏天。”
再次开始赶路时已经是日落时分，翻过那座山，我们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热闹的人群。河川周围全都被野餐垫占满了，我们只好穿过横贯其中的那座桥，随着人流一起汇入早早架好的屋台之中。
买了苹果糖和水饴，在面具的种类里纠结了很久，最后停留在捞金鱼的屋台前。第一次尝试这种游戏的我怎么也捞不上来，每次只要捕网沾上水就会就此破裂。
“……太难了，我要放弃了。”
虽然这么说着，我还是继续拿起了下一支网。
萩原站在我身边观察了很久，他的手上挂满了之前买的东西——面具，苹果糖，水饴，却只在我濒临放弃的节点适时开了口。
“我可以试试吗？”
同为初心者的他手腕却灵活得不像话，短短几分钟就捞上了三四只金鱼，屋台的老板把它们装进灌满水的透明袋子里，笑眯眯地对我道：“应该早点让男友来吧？”
「他不是我的男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类似的澄清在我的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一男一女在类似的场合并立，反驳反而显得奇怪吧，我这样在心里为自己解释。
“谢谢老板。”接话的是萩原，他替我接过金鱼，俯下身在我的耳畔低语：“花火就要开始了哦。”
“啊……真的。”
我仰头看着夜空，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第一束焰火笔直地冲上了天空，随后散落漫天的星火。
“……真美呢。”我喃喃道。
“真美啊。”他也这么说道，视线却不再专注于夜空，而是稍微偏过头，弯起眼睛看着我。
我若有所感地回望，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从他漂亮的紫色眼珠里，我看见了自己染上霞色的脸庞，和身后摇曳四散的火光。
于是，我不禁觉得那是一双承载着银河的眸子。
……
好在回程的下行电车并没有停运，我们从闷热的室外走进充斥冷气的电车，和司机打了声招呼。
“两位客人是从夏日祭回来？”
萩原点头，于是司机了然地笑了：“年轻真好啊……很般配呢。”
我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径直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双人座已经没有了，他紧随其后地落座我身后。引擎的振动和窗外的虫鸣混杂在一起，让人没由来的心安，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我毫无缘由地感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对他怀抱着的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样的心事，我关上了吹风的车窗，也开始有些瞌睡，因此没有察觉到他抬手取走了那朵插在发髻上的白花。
终点前的急刹让我惊醒了过来，乘客只剩我们两个了。
像是意识到我仍然处于困倦的余韵中，萩原自然地牵着我走下了公交。
他一直送我到家门口，分明已经好好告过别，却在我转身即将离开时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不解。
“毕业去向表，你已经交了吗？”
“啊……抱歉，暂时还没有。”
“不用对不起，”他摇头，然后用那双在夜里也仍然清亮的眼睛看着我，“毕竟是自己的未来，必须要好好考虑才行。”
我低下头，视线聚焦于木屐上。
“不过……我已经决定了，要去东京读大学。”
在万籁俱静的深夜，他留下这句话，对我挥了挥手。
“学校见。”
我听见自己回答：“嗯，下次见。”
再抬起头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