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要去邻 ...
-
“我要去邻镇的夏日祭。”
早晨，我对家人如此宣布，可他们看上去都兴致缺缺。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每年固定的祭典大概太过无趣了吧。在沉默中，只有祖母转身走进房间，片刻后交给我一件浴衣。
“去夏日祭没有这个可不行。”她笑眯眯地说。
浴衣的布料上印着漂亮的紫阳花，花纹间隙还有烟火的形状，着付完成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是发饰吧。”
祖母说，抱歉地摊了摊手：“我这样的年纪早就用不上发饰了，没能给你真是抱歉。”
久违穿着木屐行走的感觉并不坏，提着紫色的手袋，我在那座木制公交站台停了下来，也瞥见了那个无论如何仿佛都等在那里的人。出人意料的是，他也换上了夏日祭的浴衣装束，还带着那把据说是千速的扇子。
“久等了。”
“啊，没有的事。”他下意识回复，接着抬起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怎么样？”
坐在站台长椅上的他，就像是突然丧失了语言那样，只是单纯地望着我。
我不自在地攥紧了手袋。
“真漂亮呢，很适合你。”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容。
我就像被那副表情灼伤了似的，连忙落坐在他身边，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大口呼吸着夏末的空气。
前夜下了大雨，原本闷热的氛围倘然无存，夏蝉没完没了地鸣叫着，让人联想不到它们的生命即将结束。
“……今天公交迟到了吧。”
我感受着身体被温热的空气整个包裹住，忍不住抱怨道。
萩原支着胳膊想了想，宽大的袖口从手腕滑落下去，“好像今天是等的比往常久一些。”
默默地又等了一会，公交车却始终没有来。就在我彻底失去耐心之前，道路的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告诉我们今天的公交暂时停运了。
“为什么呢？”我有些不解。
那个人笑了笑，“可能是司机也想去夏日祭吧。”
“可是……”
萩原安抚似地拍了拍我的手，向那个人道过谢之后，轻声对我说。
“没关系，我们走着去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屐，有些犹豫。而萩原就像看穿了我的思绪那样，从他的随身包里取出了一双皮质平底鞋。
“太好了，总算记得带出来。出门前姐姐叮嘱了我很久呢。”
“千速姐不想去吗？”
“嗯，”萩原含混地点了点头，“要穿上试试吗？”
那双鞋出乎意料的柔软，走起路来很是舒服，无论是设计和尺寸都是最适合我的款式。穿上它之后，我甚至觉得自己能跑起来。
“不过，穿着浴衣最好不要大幅度活动哦？”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束缚，但夏日祭只有今天而已，慢慢享受也很不错吧。”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把心事写在了脸上，自顾自调整表情的时候，他却一脸轻松地牵起了我的手，走到领先我两步的位置。
“天气真好啊。”
没有吹到公交里的冷气，身体也因为疲劳而渐渐出汗，我完全不能理解萩原的好心情。然而每当我感到筋疲力尽，想要就此放弃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地鼓励我，握紧我的手。
“再坚持一会就到了。”
真正抵达已经是一小时后，天色仍然很亮，一旁的河堤倒是被参加夏日祭的人们的野餐垫填满了。我们从桥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也没有找到落脚地，只好一头扎进支起的屋台之中。
“想吃什么？炒面，荞麦，苹果糖？”萩原兴致勃勃地带着我穿梭在人群中，“面具的话就选这个吧，还有捞金鱼和射箭……”
“等等——”
我艰难地挤过人群，看着他自如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在和摊主说话的他回过头来：“草莓味的水饴怎么样？”
“我是没所谓啦……”
“那就一个草莓一个原味吧。”他于是这么决定，递给我两枚剔透的麦芽糖。
“你不吃吗？”
我有些疑惑。
他却没有回答，而是顺着人流去往了下一个摊位。
在嘈杂的人声和叫卖里，由远及近的太鼓声鼓动着我的耳膜。像是心跳一样的频率让我有些不安，下意识想要寻找他的身影——可明明视线所及之处有着无数着装相似的男性，他却像水滴融入大海那样不见踪影。
一阵毫无缘由的慌张突然席卷了我，太鼓敲击得更频繁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上有几颗星星固执地绽放着光芒。
“萩原？”
没有回答，我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萩原？”
正当我不住地张望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萩原有些担心地站在我身后，手上还拎着一袋游得很有活力的金鱼。
“我看见有捞金鱼的地方……想到你似乎不太擅长，就去替你捞了。抱歉，吓到你了吗？”
我下意识地摇头，这显然没让他放下心来，于是他空出一只手，像来时那样毫不犹豫地牵住了我。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颤抖不那么明显，而他只是沉默着握紧了我的手。
“之后为了不走散，就一直牵着手，好吗？”
如此询问之后，他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直到他几乎带着我把那条路上的屋台都逛遍了，第一枚烟火才终于迟迟地绽放在夜空。河川旁全是人，我们只好站在桥上，越过前面人的肩膀看向天空。
但即使是这样，花火也足够美丽了。
“真美呢。”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在下一枚烟火的间隙悄悄附耳对我说。
因为周围实在太过嘈杂，我只是点点头，偏过一点目光看向他。
萩原在认真地观赏烟花。那双微微下垂的浅紫色眸子里倒映着高高飞向夜空的火花，摇曳的光点渐渐四散开来，让我不禁觉得那双眼睛里承载着银河。
似乎从很久之前，我就这么想过了。突然间，这样的想法掠过我心头。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于是和我对视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于是出现了我的倒影。
“……咦？”我大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脸颊也因此有一点湿润的触感。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的眼眸中倒映出的我正在流泪。
夏日祭的余韵仍然残留在心底，离开了热闹的镇中心，我们决定先步行前往公交站碰碰运气。
提前离开是他的提议，大概是担心我已然消耗得差不多的体力吧，和拥挤的散场人群比起来，趁中场离开是最好的。
“不知道公交车会来吗？”
坐在木质长椅上的他罕见地有些焦虑，于是我安慰道：“没关系，走着回去也不错。”
“但你的体力……”
“没关系的。”我说，“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
在无尽的等待中，我甚至有一种今夜也许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因为这念头来得太莫名，我忍不住想和他分享。就在话语已经到嘴边的时候，远远的车灯照亮了我们的一侧身体，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直到那辆车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我才意识到公交车恢复运行了。
萩原和我一前一后地走上车，各自投币后，司机大叔以熟稔的口气说道。
“是从夏日祭回来吗？”
萩原点了点头，于是那位大叔了然地笑出一脸皱纹：“我也是哦。刚看完一半花火，想着也许会有人需要回家，所以急急忙忙地来工作了。”
看来公交停运的理由真的是因为「司机也想参加夏日祭」，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好笑，同时也失去了抱怨的心情。对司机点了点头后，我们便落座在一侧的座位上。
大概是体力消耗了太多的缘故，即使盯着窗外漆黑的景色和偶尔划过玻璃窗的烟火也无法掩盖困倦感，我忍不住地打起了瞌睡。
山路的不断颠簸和远方的太鼓声，即使在梦里也让我感到些许熟悉。人流涌动的屋台前，有谁为了安慰懊恼的我而不厌其烦地陪我捞着金鱼。
「为什么一直捞不上来啊？」
我抿起唇，全身贯注地集中于自己的工作上，决定如果下一个网也破裂的话就放弃——可惜纸质捕网仍然在沾水的一瞬间就坏了，好不容易捞上的金鱼也都快乐地就此游走。
「……让我试试吧？」
在一旁观察我的萩原试探地问，在得到我的点头后，重新拿了几支捕网，一条一条地捞上了金鱼。
「这不公平……」我喃喃道，「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连捞金鱼都能做得这么完美，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不要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完人啊？」他笑着回答，「只是看你好像很想要的样子，所以刚刚观察了一下捕捞的技巧。」
「萩原君就是完人啦。」我随口说，「在我眼里，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他有些无奈地弯起眼睛，和我肩并肩走了一会，才轻轻说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当完人好像也不错啊。」
那年的夏日祭结束后，我们也乘着同样的公交车回到小镇。在同样的时间落座于同样的位置，连司机搭话时笑起的皱纹都几乎没有改变。
对了。高中时，我也曾和萩原一起参加过邻镇的夏日祭啊。明明在梦里的细节都真实得不像话，为什么现在却几乎忘记了呢？
终点站前的急停让我睁开了眼睛，瞌睡完全消失了，我透过漆黑的车窗看见萩原的身影。他正以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有些脸热地别开了视线，率先起身走向下车门。
就在我即将被车厢里的冷空气推下公交时，驾驶座上的司机大叔又说话了，语气里有些许感慨。
“真怀念啊，那朵别在发髻上的花。”
“……什么？”
我的回答里满是不解。
“客人的审美一直没有变呢。大概五六年前，我也曾看见过你别着一朵白花参加夏日祭的样子，那时你身边有一位很般配的男生，对吗？”
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伤感，“因为很少见到这种发饰，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刚刚你一上车我就认出来了。从窗户的倒影里可以看见呢。”
我缓缓地转过身，透过不再被烟火照亮的玻璃窗，能看见一朵小小的白花固执地停留在我的发髻上。我伸出手去触碰，只有软而凉的触感，那是一朵真正的花。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下车的了。意识返回的瞬间，萩原已经自然地并肩走在我身侧，唇角微微翘起的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那朵花……”
我试着询问。
“嗯，是我插在你的发髻上的哦。穿浴衣不戴发饰总觉得有点寂寞，所以用了被雨水打落的银莲花。”
「物我两相融，寄心银莲花。」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你没有生气吧？”
我摇摇头，“但是，刚刚司机大叔说，上一次也是这样——”
他于是叹了口气，“因为上一次我也这么做了。”
我回忆着高中时代最后的夏日祭，却没有半分印象：“我完全没有发现……”
“结束前送你回家的路上，也是像这样坐上了下行的公交车。你一上车就困倦得打起了瞌睡，那朵白花也顺着你的动作上下颤动。那副场景让我不禁想知道它究竟会在你耳畔停留多久……也许半小时后你就会发现，也许是一小时，但如果它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一直到我们的下次见面，下下次见面，甚至直到多年以后也不会褪色就好了。”
「物我两相融，寄心银莲花。」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微不可见的笑意：“那时的我觉得这一幕真的很美，想要好好珍藏——所以私自偷偷取下了那朵银莲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丝毫没有察觉。我愣愣地停下了脚步，落在他身后。
“那为什么今天不取下来呢？”
如果他愿意，现在仍然戴在我头上的这朵银莲花也能被保存到半小时，一小时，甚至下次见面，下下次见面。可是他为什么不再执着于这些了呢？
萩原没有回答，仍然步履不停地向前走。
我的眼睛开始变得酸胀，心中关于今夜即将结束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毫无原因地流下泪来。
……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真的非常开心。
每天只是无所事事地浪费着时间，从山间小路到森林里的神社，小学生们钟爱的果子店和路边的冰淇淋贩卖柜。
和他无所顾忌地聊着天，把话题从南说到北，毫无顾忌地任由思绪漫游。就像我们从未分别，就像我们都还是十七岁。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由衷的幸福。
……最终还是要结束了。
“萩原。”
我叫住了他。
走在我前方的萩原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着我。他的手里还举着那把熟悉的扇子，另一只手拎着捕到的金鱼，仿佛下一秒就可以融入看烟花的客人，怎么看都只是在花火结束前赶着回家的普通游人之一。
“……怎么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低落，他不由得散发出了关怀的气质，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
木屐和地面发出的清脆碰撞声，有那么一瞬间和我的心跳重合了。
“你为什么，没有成佛呢？”
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平静地说。
最后一朵烟花在远处的山峦旁绽放，在遥远的人群惊呼声里，今年的夏日祭也无可奈何地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