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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巷口的约定 巷口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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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巷口的约定
这天夜里没下雨,书店却照例零点开了门。云澜没等叶思开口,自己就拎着上次那件还回来的风衣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的:“叶老板,今晚开门吗?”
“开。”叶思说,“进来吧。”
云澜进门的时候,闻到空气里飘着一点淡淡的茶香。柜台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泥炉,炉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叶思见他看过来,淡淡解释了一句:“夜里长,喝点热的。”云澜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杯子倒上,捧着那杯热茶,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这几天跑下来,他已经摸出了这店的脾气——外头越冷,里头越暖。
书店里照例只有两个人,和书架间一缕安安静静的流光。今晚没有雨,巷子里格外静,连远处夜宵摊的动静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老座钟那不知疲倦的滴答。云澜帮叶思把新收进来的几缕风归置好,又顺手擦了一遍书架,这才问:“苏姑娘,今晚怎么不出来?”
他话音未落,那缕流光缓缓凝成了苏雨棠的身影。她今晚没看陆楠时那副刺人的样子,望着云澜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她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小哥,你昨晚说,愿意听我说句话。那今夜,我便同你说说——我要找的那个‘他’。”
云澜放下抹布,坐正了:“洗耳恭听。”
苏雨棠讲得很慢。她说那是很久以前,民国年间,她是城南一家旧戏园里唱小曲的姑娘。戏班子出身,自小跟着师傅学曲,见惯了人情冷暖,养成了倔强又嘴硬的性子,谁都不服。常来听曲的人里,有一个年轻读书人,斯文腼腆,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曲不落。
“他从不往前排凑,散了场也不围着人多说一句话。”苏雨棠的声音里,难得有了点柔软的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一曲听完,放下几个铜板,走了。日子久了,我唱到那句最费神的转音,总会不自觉地往角落那个位置瞟一眼——他在,我心里就踏实。”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翻检一段压了箱底的旧时光。云澜没催她,只是捧着那杯热茶,安静地等。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戏园子里灯火昏黄,台下坐满了人,唯独那个角落的位置,总是坐着一个低头听曲的年轻身影。她在台上唱着,他在台下听着,谁也没把那点心思说破。
“戏园子里捧场的人多了去了,送花的、扔银子的,什么人都有。”苏雨棠的声音悠悠地飘着,“可我谁都记不住,偏就记住了那个总坐角落、听完就走的。他从不送我东西,也从不多看我一眼,可只要他在,我那一晚的曲子,就唱得格外有精神。”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人家说的,放在心上了吧。”
“他姓什么、叫什么,先不告诉你。”苏雨棠顿了顿,“我只同你说,那年深秋,他约我黄昏在巷口相见,说要送我一枝笔。我嘴上说不来不来,其实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在那棵老槐树下等。”
云澜问:“那他来了吗?”
苏雨棠没答。她的身影微微一晃,书架的空气里,竟缓缓浮起一幅旧得发黄的画面——黄昏的巷口,一棵老槐树,一个梳着辫子的姑娘站在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等啊等,等到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等到月上来了,等到巷口再没有一个人经过。那幅画面里,始终没有那个读书人。只有一片黄昏,和一棵空荡荡的槐树。
云澜看着那幅幻影,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仿佛能闻到那黄昏里槐花最后的残香,能看见那姑娘把裙摆理了又理,一次次朝巷口张望,又一次次把到了嘴边的呼唤咽回去。这幅画面苏雨棠不知在心里回放了多少遍,才会连一片衣角都记得这样清楚。
那幅旧得发黄的幻影,在空气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似的,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云澜甚至能看见那姑娘转身离开时,肩膀轻轻塌下去的那一下。他别过头,不想让苏雨棠看见他眼里那点没忍住的难过。一百年的等,他光是听,都觉得熬人。
“我没等到他。”苏雨棠说,“后来我听说,他那天……临时被叫走了。再后来,我便困在了这风里,一困,就是一百年。”
云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那幻影里的姑娘,从日头正高等到月上中天,站得腿都麻了,还不肯走。他换作是她,大概也会不甘心——等了整整一个黄昏,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换谁都要在这巷口,再等一百年。他问:“那你等了一百年,是等他那句‘为什么没来’?”
苏雨棠想了想,摇头:“我等的是——他到底有没有一句解释。一句也好。哪怕只是一句‘我来晚了’,我这一百年,也不算白等。”她抬眼看着云澜,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恳求,“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帮我找找,那天黄昏,他到底去了哪儿,有没有……也等过我。”
书店里很静。叶思不知何时停下了理书的动作,垂着眼,一动不动。云澜看着他,又看着苏雨棠那双隔着一百年光阴的眼睛,看着她清冷眉目下那一点藏得很深的空,忽然就点下了头:“好。我帮你找。”
苏雨棠似乎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干脆,愣了愣,随即那缕流光轻轻晃了晃,像是终于有了一点点笑:“那你可要想好了。找一个人,找一句话,有时候,比登天还难。”
“难就难吧。”云澜说,“我这人,最擅长干别人觉得难的事。”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清楚这担子有多重。一个一百年前的读书人,连名字都不肯给,只剩“斯文”“听曲”几个零碎字。可他偏是吃这一套的——越难啃的骨头,他越来劲。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该从哪儿下手:先翻店里的旧书,再顺着“城南旧戏园”这条线,一点一点往那个黄昏摸。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来蔫头耷脑的日子,总算有了个奔头。
叶思在一旁,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若你要找的那句话,一百年前就有人想送到她面前——只是没送到呢?”
云澜一怔,看向叶思。叶思却垂下眼,把那盏灯,又往云澜这边,轻轻拧了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云澜心里那摊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里。他听出叶思话里有话——好像他知道些什么,又好像他只是随口一说。可那语气,分明藏着故事。云澜没急着追问,他记下了。他知道,在这家店里,有些答案不能急,得像翻旧书那样,一页一页,慢慢来。
他重新坐回藤椅,看着那盏被叶思拧过来的暖灯,心里忽然有了底。苏雨棠等了一百年要等一句解释,叶思守了一百年不肯说一个字——这两件事,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同一桩。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桩一百年的心事,从头翻到尾,替他们都了了。想到这儿,他往椅背上一靠,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自由接稿的活计,算是接着了一桩像样的大活儿。
窗外的夜深得像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贴在地上,一动不动。云澜捧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多月的失眠,像是专门为了今夜才攒下的——不然,他怎么会偏偏在那个雨夜,拐进那条巷子,撞见那盏灯。
他偷偷看了一眼叶思。叶思正坐在柜台后,安静地听苏雨棠讲,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云澜注意到,他手里那本理了一半的旧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这故事,他大概不是头一回听。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坐着,像头一回听一样。云澜心里那点疑团,又厚了一层。
他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已经温吞了,可落进胃里还是暖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夜苏雨棠讲的,哪里是别人的故事,分明是把自己藏了一百年的心,一点一点掏出来给人看。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他在心里默默把苏雨棠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牢,又掏出手机,借着那点暖灯,把几个关键词飞快地记在了备忘录里。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抬头望了一眼书架深处那缕安静的流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放心,你的那句话,我一定替你找着。那缕流光像是听见了,极轻地晃了一下,算是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