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意》幸福的小葵

4、第四章 查岗实录 查岗实录

　　第四章查岗实录
　　第二天傍晚，陆楠果然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堵在书店门口，一副“我今天要讨个说法”的架势。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夹克，头发也特意梳过，看样子是把这趟查岗当成了一桩正经差事。昨天夜里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缕在书架间飘来飘去的银光；天一亮给云澜打电话没人接，他这才坐不住，一下班就拎着奶茶奔过来了。
　　他在门口踟蹰了一下，没像昨晚那样一头撞进来，反倒先看了看那块被雨打湿的台阶，又抬头瞧了瞧巷口那棵老槐树，像是要把这地方的地形都记在心里。做完这些，他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跨进门。
　　他今天学乖了，没再大呼小叫，而是把奶茶往柜台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叶思：“叶老板，昨天多有打扰。今天我是来正式‘查岗’的——我家云澜，昨晚上几点走的？”
　　叶思正在理一摞旧书，闻言抬起眼，认认真真地回答：“昨夜雨太大，云澜留到后半夜。两点四十走的。”
　　“两、两点四十？！”陆楠差点没把奶茶泼出去，“孤男寡男，夜黑风高，你留他到两点四十？！”
　　“有雨。”叶思说得很平静，“他说他不困。他确实没困，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陆楠被这平平淡淡的一句“两点四十”砸得没了脾气，张着嘴愣在原地，半天没合上。
　　苏雨棠不知何时又飘在了书架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睡着之前，还替我这店擦了半扇书架。你这发小，手脚倒是麻利，就是话多，管得也宽。”
　　陆楠瞪她：“我没问你。”
　　“我偏要说。”苏雨棠回他一个旧时腔调的冷笑，“你这孩子，嘴上说‘是为了他好’，可人家在店里避避雨、帮我找个人，你倒急得跟要拆我这家店似的。你究竟是怕这店害了他，还是怕这店——留住了他？”
　　陆楠被噎住了。他向来嘴快，可这一缕一百年的风影，句句都戳在人心窝子上。他只好把火撒到手里的奶茶上，闷头灌了一大口，吸管被他咬得咯吱响。
　　其实陆楠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份紧张多少有点小题大做。可他和云澜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云澜失眠那半年，是他天天打电话盯着、生怕这哥们哪天想不开的人。这家店来路不明，老板神神秘秘，还飘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姑娘，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他嘴上不饶人，心里那根弦，却一直没敢松。
　　叶思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好喝吗？”
　　“还行。”陆楠随口答道。
　　“嗯。”叶思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云澜昨天，喝的是同一家。”
　　空气安静了两秒。陆楠握着奶茶的手一僵，猛地抬头：“你、你什么意思？”
　　苏雨棠在书架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叶思却像是没察觉自己这话有多厉害，垂着眼继续理书，仿佛刚才那句“同一家”，不过是随口提一句天气。可就是这份云淡风轻，把陆楠堵得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人家店主连酸都懒得酸，平平静静一句，倒比当面呛他还让人没脾气。
　　陆楠捏着那杯奶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忽然发现，这店里看似最好欺负的是他，其实最不好惹的也是他——叶思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拿尺子量过，轻飘飘一句就能把人钉在原地。
　　他端着奶茶，眼珠子又开始在店里转，专看那些昨天没顾上的角落：门后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风衣，墙角堆着几只用麻绳捆好的旧杂志，柜台底下隐约露出半截木梯，像是通到楼上去的。可他又瞟了一眼柜台后那个安安静静理书的叶思——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有点好欺负的小店老板。陆楠挠了挠头，心里那点警报声不知怎么就小了下去，大概是自己昨晚吓破了胆，看谁都像有问题。他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大口，决定暂时把那点警惕收一收——反正云澜一会儿就到，他盯着就是了。他甚至琢磨，下次来是不是该带副扑克牌，省得干坐着尴尬；想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云澜都能钻得，他凭什么钻不得。
　　云澜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手里还拎着半袋刚出炉的烤红薯，热气隔着纸袋子往外冒。他扫了一眼一脸警觉的陆楠，又扫了一眼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叶思，再看看书架后那缕分明在幸灾乐祸的风，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把叶思挡到身后，接过陆楠手里的奶茶：“行了，查岗查到我头上来了？我昨晚就是避了个雨，睡着了。你至于吗？”
　　他这一挡，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陆楠看在眼里，心里那点莫名的不爽又冒了上来，可偏偏发作不得——人家云澜自己都没当回事，他一个做发小的，总不能冲上去把人硬拽走。他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学着叶思那副平淡的样子，端起奶茶抿了一口，结果被烫得直皱眉。
　　陆楠张了张嘴，那句“我这是为你好”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看看云澜，又看看被云澜挡在身后的叶思，最终只是闷闷地说了句：“……行吧。那我下回来之前，提前报备，总行了吧？”
　　“行。”云澜笑，“你提前报备，我提前开门。”
　　陆楠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那半袋烤红薯往柜台上一搁：“顺路买的，趁热。”说完才发觉自己这话有点没出息，耳根一红，抓起伞就走，风铃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云澜，明天我还来。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偷跑这儿熬夜，我就把你那堆旧书全给你扔回出租屋去。”话音落，人已经没影了，只剩门口那串风铃，还在替他把这话尾音晃了半天。云澜站在店里，听着他那脚步声一路敲出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发小，嘴上凶，心里比谁都软。
　　陆楠走了。云澜这才转过身，把那杯奶茶往叶思手里一放：“喏，你的。他买多了。”
　　叶思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热的奶茶，又抬眼看了云澜一眼，很低地说了一声：“……谢谢。”他把奶茶放好，又不动声色地，把云澜刚才喝过的那只杯子的位置，在心里记住了。
　　云澜在一旁看得分明，却没点破。他发觉叶思这人，表面上淡得像一杯温水，骨子里却把什么都记着——记着他几点走的，记着他喝的哪家奶茶，记着他擦书架时习惯先从左往右。这些细碎的、不声不响的留意，比任何一句热络话都让他觉得暖。他没说破，只是弯腰把陆楠带来的烤红薯掰开，挑了个最烫的，搁在叶思手边的柜台上。
　　苏雨棠在书架后轻轻晃了晃，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瞧着这两人一个递奶茶、一个搁红薯，谁也不挑明，心里那点一百年的看热闹的兴致，倒被勾了起来——她在这巷子里困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店里头，要有点热乎事儿了。
　　她飘到那只装着半袋烤红薯的纸袋旁，伸指虚虚地点了点，像是在替这两个笨嘴拙舌的人着急。云澜余光瞥见，冲她无奈地笑了笑。苏雨棠哼了一声，飘回书架深处，不再看他们——她这一百年的耐心，可不能都耗在等这两个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上。叶思低头闻了闻那只烤红薯，指尖在纸袋上停了停，到底没舍得立刻剥开，像捧着什么稀罕东西似的，先把它拢在了手边。那点红薯的甜香在暖灯里慢慢散开，把这一屋子的旧纸味，都烘得软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