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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旧书与旧事 旧书与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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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书与旧事
云澜接下了苏雨棠的托付,这才发现,自己给自己揽了个多大的活。苏雨棠对那个读书人的记忆,只剩下“斯文”“腼腆”“听曲”几个零碎的字眼,姓什么叫什么,她都藏着不肯说,只说自己记不清了。
“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清,让我怎么帮你找?”云澜忍不住问。
“我偏不告诉你。”苏雨棠哼了一声,旧时姑娘那股子骄傲劲儿又上来了,“你要是连这个都能自己找出来,我才信你是真的愿意帮我。”
云澜被这股子不肯松口的骄傲劲儿堵得没话说,只好无奈地笑了笑,认下了这桩哑谜。
叶思在一旁,慢悠悠地递过来一句:“这店里的旧书,有些是从民国攒下来的。你要找‘那个黄昏’的线索,不妨先从书里找起。”
云澜眼睛一亮。他这人做别的不行,翻旧书、找线索,倒像是天生的本事。从那天起,他白天接稿,夜里就泡在书店里,和叶思一起,整理那些积了灰的旧书。
他把这当成了一桩正经的活儿来做。白天截稿的间隙,他会在本子上记下苏雨棠吐露的每一个零碎字眼;夜里到了书店,就照着这些线索,一摞一摞地翻。翻书翻久了,指尖都染了一层旧纸的黄,叶思便在一旁默默地递过一块软布,让他擦手。两个人谁也不多话,一个翻,一个理,倒像已经这样搭了很多年的伙。
这几天翻下来,云澜渐渐摸出点门道:哪类书里夹着戏单,哪类书的扉页常有人题字,他心里都有了数。他甚至觉得,这些旧书像是知道他在找什么,每每他翻到没了头绪,架子上总会有那么一本,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抽出来。
他把这些发现跟叶思念叨,叶思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可云澜注意到,每次他翻出点什么,叶思的目光都会悄悄跟过来,等他看完,再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回原处。两个人谁也不点破,倒像是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书店的旧书多得出奇,有的书页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可云澜越翻越起劲。他总觉得,苏雨棠那段被藏在“记不清”底下的往事,一定就埋在这满架的旧书里,等着他把它翻出来。他一边翻,一边跟叶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叶老板,你说这些书,是怎么攒下来的?”
叶思想了想,答得认真:“一部分是店里的旧藏,一部分……是晚风带来的。有的人散的时候,会把自己放不下的东西,留在风里,风再把它带到这儿来。”
“那这些书,都是别人放不下的东西?”云澜看着满架的书,忽然觉得它们都重了几分。
“嗯。”叶思说,“书里,常常藏着人没说完的话。”
云澜低头翻了翻手里这本,书脊上贴着旧标签,扉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他忽然明白叶思为什么守着这些旧物不肯撒手——它们不是纸,是一个个没能好好收尾的人生。他手里这本轻飘飘的册子,托在掌心里,竟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这天夜里,云澜翻到一册线装的旧戏本。戏本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写得很用力,像是蘸着黄昏的光写的——“左眉小痣,阿昭。”
云澜心头一跳。他猛地回头去看苏雨棠——她正飘在书架间,左眉角那颗极淡的小痣,在灯下若隐若现。“阿昭。”云澜念出这个名字,又看向叶思,“这个人,你认识吗?”
叶思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轻:“……这册戏本,是民国留下来的。”
“那这‘阿昭’,是不是就是苏雨棠等的那个人?”云澜追问。
叶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把那册戏本接过去,很小心地放回原处,像放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我记不太清了。这店里的旧物太多,有些……我记不得是谁留下的了。”
云澜察觉到叶思那一瞬间的闪躲,但他没追问。他这人嘴上贫,心里却门儿清:有些事,逼得太急,反而会碎。他换了个话题:“那你说,这个‘阿昭’,当年为什么要写‘左眉小痣’这四个字?”
苏雨棠在书架后静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像是答云澜,又像是对自己说:“当年我唱曲,唱到那句‘眉间一点朱砂痣’的时候,总有人笑我,说那痣生得偏了。可他说……他从不觉得可笑。他说那是全城南,独一份的好看。”
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声音低下去:“原来他早就把这句话,写在这册戏本上了。”
那一瞬间,云澜几乎能看见那个斯文的读书人,是怎样在戏园散场后的灯下,一笔一划,把心上人眉间那点小痣,郑重其事地写进戏本扉页。他不擅表白,连夸人都要借着写在纸上才敢说出口。这样一个把心意藏得这样深的人,那天黄昏,究竟为什么没有来?
他把那册戏本凑到灯下,又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用了力,写的人大概生怕日后认不出来。落款没有名字,只有那个“阿昭”。云澜想,一个人得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多深,才会在一本戏本上,记下她眉间那颗小小的痣。这哪里是写字,这是把人刻进了纸里。
书店里静下来。云澜看着那册旧戏本,又看着苏雨棠脸上那点终于肯露出来的、极浅极淡的难过,忽然觉得,这一百年的等待,比他想的,还要长。他轻轻把那册戏本合上,放回苏雨棠手边,说了句:“找到了。‘左眉小痣’,是这册戏本的主人,替她记了一辈子。”
叶思站在柜台后,看着云澜翻过的每一页,悄悄记在心里——他翻到那册戏本时,停了三秒,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眼神里有一点很亮的光。叶思想,这个人是真的在意。不是同情,是真真切切的,在意。
云澜把那册戏本放回架子上,心里却已经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短短六个字,一个斯文腼腆的读书人,藏在纸页背后一辈子的心意,就这么被他找着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这桩活儿,接对了——比起坐在出租屋里改那些改不完的稿子,他更想替这个一百年前的人,把那句话,亲手送到苏雨棠面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深处那缕安静的流光。这一夜的书,总算没有白翻。他知道,从这册戏本开始,那个一百年前的黄昏,已经在他眼前,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一串。窗外的天又蒙蒙亮了,巷口的老槐树上传来早起的麻雀声。云澜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夜居然一点都不困——满脑子都是那行“左眉小痣,阿昭”。他冲叶思挥了挥手,心想今晚,还得接着翻。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架子上把那册旧戏本抽出来,凑到叶思跟前:“这个,我先借走两天?白天没事的时候,我再仔细读读。”叶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借不借,只是把那册戏本往他手里又推了推。云澜心里明白,这一推,是把那一百年的心事,也一并交到了他手上。他把戏本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太阳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他怀里揣着那册戏本,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路过巷口的早点摊,他破天荒地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他一边啃油条,一边想,这店真是治好了他的失眠。
他啃着油条,忍不住又把戏本掏出来,就着晨光翻了两页。扉页上那行“左眉小痣,阿昭”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笔一划,都透着当年那个年轻读书人落笔时的郑重。他把戏本收好,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晚回去,要把这一整册戏本都读完,哪怕读到天亮,说不定就能从那些唱词里,听出那个一百年前的黄昏,到底缺了一句什么话。走到出租屋楼下,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连拖鞋都没换,就先把那册戏本摊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