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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答彼此 他们只能隔 ...

  •   山路右拐之后,视野豁然开阔,慢慢撞进眼底的,是铺开在草面上的各种花色。

      公玉清时陷入欣赏,刹那脑子空了。

      柳汀逾只看到平日里刺眼的晴日龟缩了起来,还听见风声,“要走快点了。”

      公玉清时没听见,难得放纵自己沉浸在眼前的花浪之中。

      这里弥漫出来的,都是朝气蓬勃。

      这会让她联想到和平,足够让她停下脚步,指着脚下,问:“这是什么花?”

      “……”老实说,柳汀逾根本分不清,他更关心等会是否会下雨,毕竟现下是多雨季节,他并没有关注到更多,只是一味地望着天,言语间不小心带上困扰的语气,“不知道。”

      公玉清时飘散的思绪顷刻回笼,看着柳汀逾的神情,便低眸只管走着路。

      直到天地间露了些微光,柳汀逾拉住她的手腕,“会摔倒的,在想什么?”

      公玉清时才看清自己差点踩进坑,“抱歉,走神了。”

      怎么了?

      柳汀逾因看不清她的表情,对她此刻的心思无从猜起,心里莫名生出了焦躁。这样的情景,很难不让他联想起以前的她。

      仿佛公玉清时又会随时消失。

      柳汀逾只能让自己进入她的视野,他抬起她的下巴,认真而专注,“不要自顾自地想,清时。”

      公玉清时忽地眼睛眨了眨,正视回去,“我有吗?”

      “有。”柳汀逾说,“变得跟以前的你一样。”

      “以前?”

      “是。”柳汀逾说,“那次你就突然离开了,明明前一天晚上,我、你、竹笙、寒凝、时沅、少书还待在一起。醒来,你就不见了。再听到你时,是你被通缉的消息。”

      “我找不到你。”

      公玉清时很难在他充满重量的眼神里继续保持沉默,于是伸手盖住他的黑眸,声音穿过阒然天地,传进柳汀逾耳中,她说:“可是,我很高兴。因为我那时做出的决定,确实帮到了很多人。”

      柳汀逾明显一愣,很快又叹了口气,“你这家伙。”

      公玉清时对着看不见的柳汀逾勾起了笑。

      “所以,”柳汀逾抓下盖在眼睛的手,不知怎的,也不想分开,拿在手里捏了捏,“你低着头在想什么?”

      “……”公玉清时瞟了对方一眼,“因为我在问‘这是什么花’时,你很敷衍地说不知道,而且,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扰。”

      柳汀逾差点以为她是在瞪自己,这会倒是有了些心虚,“……抱歉。”

      公玉清时却接过话,“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让你道歉,或者说,会感到无聊什么的,也很正常。”

      “不,”柳汀逾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因为担心要下雨,才那样的。”

      “原来。”

      “嗯。”柳汀逾这下学会了,“所以,是什么花?”

      像是要弥补犯下的错,这次他的态度显得格外真诚。

      “大概就是,”公玉清时往前踏快几步,谁知一回身,说,“紫的、黄的、粉的、红的。”她的语气相当坦诚,“是花啊。”

      “……”该说不说,这几句似乎找不到好话接?柳汀逾只能说,“是吗。”

      “是啊。”公玉清时脖间金锁叮当风里,披风的兜帽罩住大半张脸,端然玉立间,河山清旷流淌进漂亮的眸,她仿佛成了此间的一只云鹤。

      柳汀逾身形一滞,再也挪不开眼睛,就那样盯着她,在风即将吹落她的白羽兜帽时,他先一步上前。

      然后,他们在这里接了个吻。

      ***

      苍蓝的天上飘着一方白云,顺着白云的延伸,能看见几条拖长的白线横戈其中。

      偶尔会有一些白绒绒的东西冲上去,不过片刻又坠了回去,或者飘向远方。

      公玉清时很难不注意到这些白绒球,“柳絮?”

      “是杨絮。”柳汀逾仰视眼前几棵高高的树,那些白绒球便是从树梢间晃到空中的。

      公玉清时伸出手,眼看绒球要落进掌心,又被风带走。她有点遗憾地搓搓手指,“就差一点。”

      柳汀逾视线还在远走,说:“往那边飞了。”

      “嗯?”

      他抬手指了指方向,“刚才那团,在那边,翻过那个山头。”

      公玉清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到一座远山,“你怎么知道?方才一会儿就跑不见了吧。”

      “风的方向。”柳汀逾面对着公玉清时,“像这样不带脑子思考说话的你,很少见。”

      若是讲出这话的人不是柳汀逾,公玉清时大概会以为,对方是在骂自己没脑子。

      公玉清时说:“柳汀逾,军师也是会累的,尤其是当你们几个的军师,非、常、累。”

      柳汀逾了然地挑眉,“还以为你什么都要想到。”

      “谁又能料事如神,诸事皆可参破呢?”公玉清时微一摇头,眼神定在远处,“你说,它想飞去哪儿?”

      柳汀逾原想说‘不知道’,说出口却成了,“哪儿都行。”

      “哪儿都行,”公玉清时接过他的话,“是落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么?”

      柳汀逾听着,唇角微微上扬着。

      “笑什么?”

      “没什么,”柳汀逾说,“就是觉得,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公玉清时:“……哦。”

      远山雾色茫茫,公玉清时又问:“它们就这么一直飞?”

      “也许是。”

      “若是落到的地方不好呢?石头缝里,水泥地上,落不了根怎么办?”公玉清时在行走间伸手拉了柳汀逾的衣角。

      “那就待在那里。”柳汀逾学着她说过的词,说,“落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落不了,就接着飞,直到飞不动。”

      又有几团杨絮从他们身边晃晃悠悠飘过。

      公玉清时看着那些小白点,“也挺好的。反正能飞,总有能落的地方。”

      柳汀逾余光里的公玉清时,此刻正在抬眸远眺,他后知后觉发现,公玉清时与往常有些许不同。

      稍顷,他听见她问自己,“那你呢?回汴黎,会不会不开心?”

      “这无所谓了吧。”柳汀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挠了挠头迟疑地说。

      “应该有所谓才对吧。”公玉清时久违地透过他,注目向以前的那个少年的他。

      她记得,在久别重逢的那天,亲眼目睹了与之背道而驰的柳汀逾。

      当他铺天盖地嘲讽大赴,讲着仇恨的话,公玉清时只看得到,他脸上的悲伤痛苦。

      还有他曾经说过的,‘大赴的西境有大漠孤烟,可观长河落日,星野垂空;北寒银装素裹,苍山飞雪,皑皑可望;东垂之内波澜壮阔,锦绣烟火一望无际;南野之上烟雨潇潇,丹青盎然,云起时春暖花开。大赴在任何时候,都风华正茂。’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与她都选择了在生命和大赴未来之间,选择大赴的未来,然后又亲手将希望,留给了现在人和后来者。

      可是如今,他们再次相见,却早已信念相悖,他与大赴之间隔了血海深仇。

      疲惫纠缠着痛苦与破碎,公玉清时竭尽所能地要去回应那个满脸是血,眼神哀伤地走向自己的少年,可是当时境地的他们,只剩下恶语相向。

      陆汀白语气冷漠地问她:“与你有什么关系?”

      公玉清时心上一颤,曾经自己说过的话,被他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而她下意识的回答,同样也是陆汀白反问过她的话,“与我没关系?”

      他们体会着真正跌进肮脏泥里的破碎,站在刀剑相向的位置上,陆汀白犹如疯子,将刀塞进公玉清时手里,崩溃地说:“杀了我!”

      公玉清时知道,他在寻求解脱。

      “陆汀白。”公玉清时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

      那一刻,陆汀白恢复了理智,茫然地望着她。

      到最后,他们只能隔着距离注视着彼此的影子,进不得,也退不下。偶尔碰见了,也会仓促地躲开。

      公玉清时终于站到柳汀逾面前,声音仿佛穿透在过去,她认真地问道:“现在停下来,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吗?”

      随之而来的,是柳汀逾在过去中睁了眼,他用着有点模糊的视线扫了一眼周遭。

      战火平息了,柳汀逾和公玉清时他们一同回到了新朝的汴黎,也是时隔许多年之后,柳汀逾第一次回到陆府。

      外面似乎在庆祝战后新生,热闹声清晰地回荡在这座,许久没有生活痕迹的宅邸,他就坐在廊下,眺望远空的灿烂。

      疲惫感上来时,他便靠上廊柱,上面冰凉的触感会稍微缓解发痛的脑袋。

      夜已经很沉,宅邸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还在长久地望着,眼神寂然在自己情绪里。

      曾经的撕心裂肺,仇恨,莽撞都消失在黑沉的夜,剩下的只有寂静。

      这座宅邸无声无息。

      除了这一方安静,他什么也没有,也不会有家人再被夺走。

      只有自己一人了。

      风轻抚过柳汀逾的掌心,他低头收回手,或许,他就应该什么也得不到了。

      “坦白说,那段时间的你,真的说不上的怪。过分安静,不反驳,不期待,什么都在克制。”没有人能走到你身边,公玉清时这么说着。

      “那时候,”柳汀逾面色平静,“脑子里总是有莫名其妙的念头,很恐惧。许多事上,已经不明白了。”

      风在这时沉寂下去,仿佛在等待柳汀逾再次开口,于是柳汀逾说:“许多年前,我从未想到,会走上那条充满恨意的路,只是命运使然。陆家从不欠任何人。”他手指微蜷,如今回想,仍觉心悸,“我曾经以为,他会像个英雄一样战死,我的父亲。”

      “在西临最高的那座山坡,我们在上面插了三面赤旗,那是守护的意思。”柳汀逾一步步走近公玉清时,犹如那一日的公玉清时,她淋着雨,成为人潮的反行者,伸手将他从重雾的阻挡里拉出去。告诉他,去望一望自己的真心,再认真作出选择。

      公玉清时就像骤亮的夜星,她不去讲他的任何行为,不说让他迷途知返的话,不说对,不说错。她只是流露出笑容,柳汀逾的身体却颤抖起来,他同样淋着雨,终于哑声而哭。

      后来,柳汀逾慢慢也看明白了,至始至终,该追究的人,只有几人,也仅仅那几人。

      而陆定宇也早就告诉他,他待着的位置,叫守护。

      “我永远都属于这里,至于你问的,该去哪里,”柳汀逾在距离公玉清时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终于回答了公玉清时开始的问题,“你在的话,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公玉清时蓦地心漏一拍,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想对柳汀逾说:“世间广阔,那么,你记得跟紧我。”

      “好。”

      杨树有叶飘飘荡荡,公玉清时看见,落叶归了根。

      一时暮色垂空,天际间的落霞坠下来一只苍鹰,滚携风夹浪而来,停歇在柳汀逾的臂上。

      “怎么又胖了?”柳汀逾抬臂掂了一下,忍不住睨向滚,带着责备的意思。

      滚一只脚抵上柳汀逾肩膀,伸长脖子朝他叫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贪嘴还敢理直气壮,自己年纪多大了,心里没点数?”柳汀逾简直无语。

      公玉清时怀念地看着拌嘴的一人一鹰,手绕过两方中间取下滚脚边的信,低头拆看起来。

      她看得很专注,连柳汀逾俯身凑近的动作都没察觉。

      直到柳汀逾忍不住“啧”一声,公玉清时才回头,一抬眼便撞见柳汀逾垂眸的模样。那模样,像极了从前的他,会有小情绪。

      “果然是冷寒凝的狗爬字。”柳汀逾忍不住吐槽,察觉到公玉清时没做出反应,他便歪着头静等着。

      “柳汀逾。”

      “什么?”柳汀逾回应。

      “还有竹笙的哦。”公玉清时能清晰地听见柳汀逾的心跳声,“大家都回去了。”

      柳汀逾果真在信末找到权竹笙的笔迹,便顺势说:“我们也回去吧。”

      “那接下来要坐船吗?”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答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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