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95、离任之前 离任之前，

　　黎知微递交辞呈前，先约上司谈了一次。
　　对方听完，没有马上劝留。
　　办公室的玻璃门外，有同事抱着电脑经过，看见里面有人，抬手示意一下，很快走远。
　　“家里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上司问。
　　“我的。”
　　“所有事都谈好了？”
　　“岗位安排还在确认。但如果回去，我需要先把这里交接完整。”
　　对方将手里的笔放下。
　　“你应该知道，公司当初招你，不是只招一年。”
　　黎知微坐直了一点。
　　“知道。”
　　这不是一句客气的提醒。
　　他来的时候，谈过方向，也接了项目。团队为他调整过分工，有同事将原本自己负责的一部分交出来。如今他要走，留下的缺口不会因为一句家中有事，便轻轻带过。
　　上司问了几个具体问题：现有项目谁能接，客户沟通在哪个阶段，最迟什么时间必须离开。
　　黎知微逐项答了。
　　说到最后，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会替你评判回去是不是更好。但你这次走，往后再出来，别人一定会问，下一次家里需要，你会不会又走。”
　　黎知微没有辩解。
　　“这是我需要承担的。”
　　“你能这样想最好。”
　　谈话结束时，上司没有与他握手，只让他把交接方案发来，再一起看时间。
　　走出办公室，黎知微才觉得肩背有些僵。
　　下午的会议照常开，他负责的部分照常讲。有人提出修改意见，他记下来；有人不同意其中一项判断，他重新解释。没有人因为他正在考虑离职，便减轻对他的要求。
　　临近下班，同组一位同事拿着材料过来，问下星期是否还能一起见客户。
　　黎知微停了片刻，说可以。
　　等人走了，他把日历翻到下个月，逐项标出自己能完成的、需要有人同行的，还有必须提前交出去的。
　　做完以后，已经八点多。
　　手机上有二哥发来的消息，问晚上有没有空，父亲想再谈一下权限安排。
　　他回：今天不行。明晚。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黎知微没有解释自己还在做什么。
　　第二天，黎家的那场谈话从饭后开始，直到十点才结束。
　　父亲最不愿接受的，是几项重要事项需要留下明确的内部确认。他并非不懂这些做法，只是一直习惯于先把事情办起来，细节由下面的人补。
　　“现在就是需要快。”黎燊说。
　　黎知微将笔放下。
　　“如果每一次都要等您临时决定，快不了。”
　　“你做不了主？”
　　“所以要先说清楚，我能做什么主。”
　　这句话已经来回谈过几次。
　　黎知著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黎衍鸿没有替幼弟回答，只在父亲问起某处现状时，把事实补齐。
　　谈到后来，黎燊起身走到窗边。
　　“你们一个两个，回来倒像先防着我。”
　　黎知微坐着，掌心压在纸上。
　　他很想说不是。
　　可那样答了，父亲下一句便会问，既然不是，为什么还要写。他们会重新绕回去，再消耗一个晚上。
　　“有些地方，是。”他说。
　　父亲转过身。
　　二哥也看向他。
　　“您过去答应了谁，或者临时想保哪一项，我可能不会同意。那时我需要有地方把不同意见说完，不能每次都算成儿子顶撞父亲。”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黎燊盯着他，脸上没有发作，神情却比发作更冷。
　　“你还没回来，先想着不同意。”
　　“因为一定会有。”
　　黎衍鸿在这时开口：“我也会。”
　　父亲的目光转过去。
　　“这几个位置不可能次次想得一样。要是最后必须由您决定，就写明由您决定。我们把意见和后果留下，事后不再说没人提醒过。”
　　这句话落下，黎燊久久没出声。
　　那些旧事并没有被点破，却都在屋里。
　　他终于走回来，拉开椅子，将那份安排拿起。
　　“这一项重新写。”
　　黎知微看了眼他指的地方，点头。
　　谈完以后，父亲先离开，黎知著站起来，去开了一点窗。
　　晚风进来，纸页轻轻动了动。
　　“你刚才那个‘是’，吓我一跳。”二哥说。
　　黎知微往椅背上一靠。
　　“我也吓了一跳。”
　　黎知著回头看他，先笑出声，笑完以后，又慢慢收住。
　　“以后可没有每一回都谈到十点的工夫。”
　　“知道。”
　　“业务那边来催，不会像今晚这么有耐心。”
　　“你也一样？”
　　“我尤其一样。”
　　黎知微点点头：“那我记着。”
　　二哥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这一下有亲近，也有某种难以明说的郑重。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从这张桌子起，他们以后需要重新学着做兄弟。
　　辞呈正式递交的那天，沈逢春正在准备出差前的最后一次内部汇报。
　　黎知微只发了一句：时间谈好了。
　　沈逢春在会议结束后打来电话，问哪天。
　　黎知微报了日期。
　　正好在沈逢春出发以后。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会儿。
　　“那我看不到你第一天上班了。”沈逢春说。
　　“你又不能送我到楼下。”
　　“不能想一想？”
　　黎知微笑了：“能。”
　　“早上别只喝咖啡。”
　　“还没上班，先管起来了。”
　　“那你别听。”
　　“听。”
　　挂电话之前，沈逢春问他今晚有没有空。
　　“有。怎么？”
　　“来我这里。我有东西给你。”
　　黎知微到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只扁平纸盒。
　　拆开是一支笔，款式简单，深色笔身，握处分量很稳。他拿起来，试着写了自己的名字。
　　纸是沈逢春从旧打印纸里抽的，背面还留着半页不再用的工作提纲。
　　“本来想等你第一天再给。”沈逢春说，“后来想，反正你也不信什么好彩头，早两天一样。”
　　黎知微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逢春借过自己一支蓝笔。那时他们能决定的东西很少，一下午见不见、一本书借不借，都要先等大人开口。
　　如今一支笔落在手里，要写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字那么简单。
　　“买了多久？”他问。
　　“前几天。”
　　“贵不贵？”
　　沈逢春看他：“你猜。”
　　黎知微笑了一下，低头把笔帽扣好。
　　“我会用。”
　　“给你就是让你用。别放抽屉。”
　　他把纸盒收走，准备丢，黎知微却伸手拦了一下。
　　“留着。”
　　“盒子有什么好留？”
　　“放东西。”
　　沈逢春看了他片刻，没再争，将盒子搁回桌边。
　　那晚黎知微帮他检查行李。
　　证件、常用药、充电线，一样样看过。翻到几件折好的衬衫，他伸手重新理了理，把容易皱的地方展开。
　　沈逢春坐在床沿，看着他。
　　“你以后要是很忙，也不用硬等我电话。”
　　黎知微手上没有停。
　　“你也是。”
　　“我不是跟你客气。”
　　“我也不是。”
　　沈逢春踢了踢他的脚边。
　　“转过来。”
　　黎知微回头。
　　他伸手，将人拉到自己面前，额头轻轻抵过去。这个姿势站着不舒服，黎知微索性屈了一点膝，掌心托住他的后颈。
　　沈逢春闭上眼，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谁都没有说会顺利，也没有再把安排复述一遍。
　　过了一阵，床边的手机响起来。
　　黎知微看了眼屏幕，是同事。他仍有一项交接需要确认。
　　沈逢春松开手，让他接。
　　黎知微没有走远，就站在床边，将问题听完，问了两个细节。沈逢春重新低头，把那叠衬衫放进行李箱，手掌从衣面抹过去，压平最后一道褶。
　　电话结束时，箱子已经装得差不多。
　　黎知微坐到他旁边，伸手去拉那条有点紧的束带。
　　“这个别扣太满，回来还要装东西。”
　　沈逢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想要什么？”
　　黎知微一怔。
　　“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
　　窗外有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衣架碰了一声。
　　黎知微松开束带，转过头来，轻轻亲了他。
　　“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