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93、冬至 一锅包得不

　　黎知微到的时候，沈逢春正在擦桌子。
　　门一开，他先往黎知微身后看了一眼。
　　“没带东西？”
　　“你不是特地打电话说不准带？”
　　“确认一下，怕你藏在门外。”
　　黎知微将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袖子挽到手肘。厨房里，许文笙听见声音，探出头，叫他先坐，别听逢春乱安排。
　　“他自己不肯做，骗你来。”
　　沈逢春把外套挂好：“刚才是谁嫌我包得不好看？”
　　“没说不让你洗碗。”
　　黎知微看了他一眼，笑着进厨房洗手。
　　灶上炖着汤，蒸汽浮在玻璃窗上，窗框边凝着细小的水珠。许文笙让开一点地方，指给他看已经拌好的馅，又示范了一只。她手上动作快，粉团在掌心里转两转，便圆了。
　　黎知微接过一块，照着试。
　　第一只收口太厚，捏到最后，顶上鼓出一个小尖。
　　沈逢春凑过来，没忍住。
　　许文笙立刻看他：“笑什么？比你的好。”
　　“我一句话没说。”
　　“脸上说了。”
　　黎知微把那只汤圆摆进碟里，低头又拿了一块。
　　沈逢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到底也去洗手。许文笙这次没有赶他，给他分了一小团面，叫他别贪多。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厨房门边的一段台面前。
　　沈逢春手上沾了粉，想拨开垂下来的衣袖，不方便。黎知微腾出一只手，替他往上折了一道。
　　“还笑不笑？”
　　“这跟包得丑不丑是两回事。”
　　“你那只漏了。”
　　沈逢春低头，馅真的从指缝里挤出一点。他赶紧补，越补越大，最后单独放在碟边，像一只误闯进来的包子。
　　许文笙转过身，看了半天。
　　“这个等会儿你自己吃。”
　　客厅里，沈叙衡正打电话。
　　是旧相识，起先问候两句，后来谈到一处公司年底的情况，声音渐渐低了。沈逢春听见父亲说“不清楚，已经没怎么来往”，之后便走到阳台去。
　　许文笙往外看了一眼，没有叫他。
　　饭摆好，父亲才进来，把手机放到柜上。沈逢春给他盛汤，随口问谁找。
　　“老梁。问点以前的事。”
　　父亲坐下，将话题转到黎知微的新工作。
　　他问得不多，都是能让人轻松回答的。公司离住处远不远，午饭在哪吃，最近出差多不多。问到最后，许文笙夹了一块鱼给丈夫。
　　“人家过节来，不是来面试。”
　　沈叙衡拿起筷子：“聊两句。”
　　“那你也讲讲你自己。”
　　父亲一顿。
　　沈逢春低头忍笑。
　　从杭州回来以后，母亲时常拿这句话堵他。过去家里问起他的事，他总说没什么，现在许文笙不肯再这样轻易放过，连他下午去买了什么，也能问出两三句。
　　沈叙衡想了一阵，说楼下那家五金店要搬。
　　许文笙问：“搬哪里？”
　　“不知道。”
　　“你没问？”
　　“我就进去买了个插头。”
　　沈逢春终于笑出了声。
　　父亲瞥他，自己嘴角也松了。
　　吃到后来，锅里的汤圆浮起来，许文笙先将那只格外大的捞进沈逢春碗里。煮过以后，形状更难看，皮却没有破。他咬开，里头的馅还烫，赶紧放下勺子。
　　黎知微看着他，没出声。
　　沈逢春转头：“你可以笑。”
　　“我没笑。”
　　“脸上笑了。”
　　这句话原样还回来，许文笙在旁边听见，端着碗，摇头笑了一下。
　　饭后，母亲把两个人赶出厨房。沈逢春说洗碗是自己领过的活，她说今天锅多，让他去收桌，别堵在里面。
　　黎知微帮他将椅子挪回原位，又把桌面擦了两遍。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目光偶尔从他们身上移过。等沈逢春进厨房放抹布，他忽然叫了黎知微一声。
　　“最近航运那边，不大好做？”
　　黎知微坐下来，没有立即回答。
　　父亲像是察觉这个问题越了界，摆了摆手。
　　“不是问你家里。老梁刚才说，他那边有几笔货款拖着，问我认不认识人。”
　　“各家情况不一样。”黎知微说，“还是得看具体的货、客户和付款安排。”
　　沈叙衡点头。
　　“我也是这样回他的。”
　　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说：“他总觉得，找个认识的问一声，事情就能快一点。”
　　黎知微没有接。
　　厨房里水声停了，许文笙喊丈夫去拿干净碗布。沈叙衡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有些话不好答，就不答。过节，不谈这些。”
　　黎知微望着他，笑着应了一声。
　　那天离开时，许文笙装了一盒没下锅的汤圆，让他们冻起来，想吃再煮。
　　沈逢春接过去，黎知微则将门口垃圾拎走。父亲站在柜边，找出一把折伞。
　　“外头下雨。”
　　“车在附近。”黎知微说。
　　“附近也会湿。”
　　沈逢春伸手接了。
　　下到楼外，果然有细雨。两个人撑着那把旧伞，伞面不大，走出几步，黎知微那侧肩膀便深了一片。
　　沈逢春把盒子抱在胸前，往他身边挤。
　　“过来一点。”
　　“已经过了。”
　　“再过。”
　　黎知微低头看他，手臂绕到他背后，隔着衣服轻轻扶住腰。
　　路边水洼映着店铺的光。两个人走得慢，经过一辆停着的货车，伞沿擦过车厢，落下一串细水。
　　到了车边，沈逢春先把盒子放好，转身接伞。黎知微却没松手，仍站在伞下看着他。
　　“怎么了？”
　　“今天很好。”
　　沈逢春看了他一会儿。
　　他大概明白，黎知微说的是哪一种好。不是菜合不合口，话说得是否周到，是进了门，有人叫他洗手，递给他一团面，嫌他包得不够圆，又在离开时塞一盒东西。
　　他伸手，替黎知微抹掉领口的一点水。
　　“下次换你洗碗。”
　　黎知微握住他的手腕，在袖口里侧亲了一下。
　　“行。”
　　沈逢春手指蜷了蜷，抬眼看过来。
　　“这里还有人。”
　　“我看了。”
　　“你看什么了？”
　　黎知微笑着松开手，替他打开车门。
　　那盒汤圆放进冰箱时，沈逢春一眼认出其中两只。收口上留着同样的小尖，他把盒盖重新扣好，没有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