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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桌上的空位 少一笔股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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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售谈到最后,买方要求黎家继续保留一小部分持股。
这个要求原先没有。
对方的说法很好听,希望两家往来不断,也让市场知道旧股东对业务仍有信心。可附带的几项安排里,有一条让黎知著看了两遍。
卖掉大部分以后,他们仍要在某些情形下优先提供支持。
“拿了钱,还得留在后面接着。”他把材料放下,“倒会谈。”
负责跟进的同事坐在对面,等他往下说。
黎知著拿笔,划掉那一条,又在旁边写了几句。
“可以讨论正常业务往来。额外的支持,不放在这里面。”
同事点头,出去重新整理。
黎衍鸿进来时,弟弟还坐在那里。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对方又改了?”
“说想保留交情。”
“交情要写这么多页?”
黎知著终于笑了一下。
谈判已经拖了几个星期。报价并不理想,但另外几方要么慢,要么附加要求更多。他们都知道,继续等未必能等出一个更好结果。
父亲最近少露面,偶尔来,听完进展便走。
那天下午,他却来得早,助理说还没开会,他让人照常做事,自己进了办公室。
黎衍鸿过去找他。
桌上没有文件,放着一张旧合照。
照片里的人年轻许多,站在一条刚交付的船旁。父亲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衬衫袖子挽着,笑得很开。
黎衍鸿记得这张,小时候在家中看过。后来换了相框,旧照片不知收到了哪里。
“找东西翻出来的。”黎燊说。
长子站在桌前,没有伸手。
照片里有几个人已经不在,有人退休,有人早就换了行。当初站在父亲旁边的那位,如今正是买方那边最不肯让价的人。
“他昨天打来。”父亲说,“说那些条件都是下面的人拟的,他也才知道。”
黎衍鸿听着。
“下面的人拟了这么久,他到昨天才知道。”
父亲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黎衍鸿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接一句难听话。到了这个时候,说对方从前的热络有多少是真的,已经没有什么用处。父亲也未必需要有人替他判断。
“那一条会删。”他说。
“他答应了?”
“还在谈。”
“他不会轻易答应。”
“我们也不会留。”
黎燊抬眼看他。
长子说话向来不急,年轻时却不是这样。那时争起来,往往先红的是眼睛,嘴上半个字不肯让。后来他慢慢学会把情绪藏起来,坐到父亲对面,讲得周全而冷静。
父亲曾经以为这是长进。
如今看着,有时又觉得那种冷静隔得太远。
“最近还有人找你舅舅?”他忽然问。
黎衍鸿手指一顿。
“他来过电话。”
“说什么?”
“问这次的事。也问一些旧安排是不是要一起处理。”
黎燊的脸色沉了些。
那些旧权益里,有已确认的,也有仍在核对的。江晏平每次提起,总先说妹妹留下的东西不能糊涂,随后便谈到江家如今需要什么。
“你怎么回的?”
“能给的资料会给。该核的继续核。这次出售,不替他顺带解决别的。”
黎燊望着他,过了片刻,说:“他会拿你母亲来说。”
“已经说了。”
“你就听着?”
黎衍鸿将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照片。
父亲问这句话时,似乎忘了自己不久前也做过同样的事。
屋里静了许久。
黎燊渐渐明白过来,伸手把照片翻了个面,又觉得刻意,最后仍放回原样。
“那天在会议室,”他说,“不该提她。”
黎衍鸿抬头。
父亲低着眼,手搭在桌沿,没有继续。
他等了一会儿,才说:“以后别再那样讲。”
黎燊点了一下头。
没有更多话。
黎衍鸿起身,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时,父亲又叫他。
“今晚回不回家?”
他停住。
“知著呢?”
“叫他一起。”
晚上,黎知微也回来了。
不是特地为出售的事。他原本答应陪母亲吃饭,进门才发现两位哥哥都在,客厅里难得没有摊开的文件。
黎知著正研究一个遥控器,按一下,电视跳到另一个页面,再按,又回不去。
黎知微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
“你别乱按。”
“会你来。”
他接过去,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黎知著抱臂看他,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黎衍鸿从旁边经过,拿起桌上另一只遥控器,按了两下。
电视恢复正常。
弟弟们一齐看向他。
“换过机器。”他说,“旧的没收。”
黎知著伸手,将黎知微手里那只拿过来,扔进抽屉。
“我就说。”
黎知微转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在饭厅叫人。
桌上还是往常的位置。长子坐下时,何知寒将一道菜往他那边挪了挪,说厨师今天做得清淡。
黎衍鸿道了谢。
父亲吃得比以前慢,吃到一半,问黎知微新项目的进度。他说了能讲的几句,父亲听完,原本像要接什么,最后只问出差辛不辛苦。
“不算。时间排得紧一点。”
“年轻时候都是这样。”
黎知著低头吃饭,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黎燊又说:“家里这次的事,你二哥说你帮着看了。”
黎知微把筷子放下。
“看过一部分。后面的没有参与。”
“嗯。”
父亲夹了一筷菜,话便到这里。
这顿饭没开成临时会议。
吃完以后,黎知著陪母亲去看她新买的花,黎知微站在露台边吹风。哥哥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听说出去了?”
“待了两天。”
“怎么样?”
“他脚磨破了,换了双拖鞋。”
黎衍鸿看他。
黎知微说完也笑:“别的都好。”
哥哥靠在旁边,没有再问。
露台下的树被灯照亮一半,远处有车沿路驶进来,车灯扫过墙面,很快熄了。
黎知微喝了一口水,忽然问:“哥,你最近有出去过吗?”
“前两个月才去过上海。”
“不是这种出去。”
黎衍鸿想了想,竟答不上来。
知微没有劝他,只低头拿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里的海面不算蓝,天空也有点灰,最下面露出沈逢春的半只拖鞋。
黎衍鸿看了几秒。
“这拍的什么?”
“他让我拍海。拍完没检查。”
哥哥把手机还回来时,唇边还留着一点笑。
几天后,那一条额外支持的要求终于删去。
代价是最终价格又少了一点。
黎衍鸿把修改后的材料递到父亲桌上,父亲看完,签了字。
签字笔放下以后,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问助理,将下星期原本安排的几场饭局取消。
“全取消?”助理确认。
“留周四那场。别的往后。”
黎知著抱着文件出去,在走廊上碰见哥哥,压低声音说:“爸总算肯空两天。”
黎衍鸿看了一眼父亲办公室的门。
“先把这件事办完。”
交易落定那天,没有庆祝。
到账的款项很快各有去处,财务按已经确认的顺序安排付款。会议室里那张拖了几个月的时间表,终于有一栏可以划去。
黎知著站在白板前,擦掉那行字,底下露出一片比旁边干净的白色。
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写上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