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9、价目 咨询费只收

　　沈逢春选的餐厅在一家旧商场楼上。
　　周日午市人多，他提前订了位，到时仍等了一会儿。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人拎着购物袋坐在那里，孩子靠在大人腿边玩手指。沈逢春往里面看了两次，服务员认得他手上的号码，朝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黎知微到时，他正低头翻手机里的优惠券。
　　“等很久了？”
　　“十分钟。”沈逢春收起手机，“里面收桌，快了。”
　　“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我早到。”
　　黎知微站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门口贴着的套餐牌上。沈逢春看见，便问他想不想换。
　　“不用。”黎知微说，“你吃过？”
　　“以前吃过。”
　　“哪样好？”
　　沈逢春指了两道。他便认真看那两道的图片，等服务员叫号，跟着进去。
　　桌子靠窗，能看见楼下路口。沈逢春拿到餐牌，先问他有没有忌口，黎知微说没有。
　　“你以前不是不吃芹菜？”
　　黎知微一愣，随即笑了：“你还记得？”
　　“你妈说过。”
　　“吃得少，不是不吃。”
　　“那也不点。”
　　沈逢春拿笔勾好菜，将单子交给服务员。等人走开，才将水杯往黎知微面前推了推。
　　“今天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那不用赶。”
　　黎知微看了眼他放在椅子内侧的书包：“你呢？”
　　“晚一点去图书馆。”
　　“又有功课？”
　　“看些东西。”
　　他没有说正在准备申请实习。投出去几份简历，暂时只有一封回复，请他补充可工作的时间。课程、兼职和家庭安排挤在一起，他昨夜列了很久，才找出勉强能用的空当。
　　菜上来，两人暂时没再谈这些。沈逢春选的地方味道不错，烧肉皮脆，碟底垫着豆子，煲里热气腾腾，服务员放下时提醒两遍，小心烫。
　　黎知微替他将靠近手边的碟子挪开。
　　“你小时候就这样。”
　　“哪样？”
　　“东西刚放下，就想碰。”
　　沈逢春笑了：“我妈还跟你说什么？”
　　“没说。上次你们家那碗汤，也是。”
　　“那不是怕你够不着？”
　　“我手没那么短。”
　　沈逢春拿筷子点了点他，没找到话反驳。
　　他们之间渐渐有了点旧日的熟稔。不是时时有话，有时各自吃一会儿，沈逢春抬头看外面，黎知微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楼下有人过马路，手里几只气球挤在一起，被风带得歪斜。
　　“你以前去比赛，”沈逢春忽然问，“后来赢了吗？”
　　“哪一次？”
　　“我去你家吃饭，大哥问你时间那次。”
　　黎知微想了一会儿：“游泳？”
　　“应该是。”
　　“第二。”
　　“那很好了。”
　　“当时不这么觉得。”
　　沈逢春看向他：“有人怪你？”
　　“没有。自己想赢。”
　　“你大哥去了？”
　　“去了。”
　　那天黎衍鸿迟到，赶到时最后一组已经准备下水。黎知微站在泳池边，一眼看见他，险些忘了教练交代的事。比完以后，他没有先看成绩，先去看观众席，见大哥还坐在那里，才终于松口气。
　　他没把这些全讲出来，只说：“后来带我吃饭。”
　　“吃什么？”
　　“忘了。”
　　“这个都能忘。”
　　沈逢春夹起一块烧肉，咬了一口。黎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记忆若不是他问，自己大概也不会重新捡起来。
　　饭吃到尾声，沈逢春去结账。
　　黎知微没有抢。他坐在原处，看见沈逢春站在柜台边，拿手机给收银员看了一眼，对方点头，重新按了几下计算器。沈逢春付钱，接过收据，折好放进钱包。
　　回来时，他问：“吃饱了？”
　　“饱了。”
　　“那走吧。”
　　下楼的扶梯上，黎知微站在他后面一阶。前面有个小孩不肯走，被父亲抱起来，鞋底差一点蹭到沈逢春裤腿。沈逢春侧身让开，扶手就在旁边，他没抓，肩膀轻轻碰上黎知微的手臂。
　　黎知微扶了他一下。
　　“看着点。”
　　“看着呢。”
　　出了商场，日头正盛。黎知微问他往哪走，说可以送过去。沈逢春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车站。
　　“几站就到。”
　　两人站在路边，短暂地没了话。饭吃完，似乎各自都该走，却又不至于非得在这一刻分开。
　　最后沈逢春先问：“你下午真没事？”
　　“没有。”
　　“那去坐一会儿？图书馆有地方。”
　　“好。”
　　他答得快，沈逢春反而笑了：“可能很闷。”
　　“我带了电脑。”
　　“你出门吃饭也带电脑？”
　　黎知微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有备无患。”
　　他们一起坐车。车厢里冷气足，沈逢春站在门边，手抓着扶杆。黎知微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车摇晃时，沈逢春下意识屈起手肘，免得碰到旁人，黎知微便往外挪一点，替他留出站稳的位置。
　　到了图书馆，两人找了相邻的座位。
　　沈逢春取出几份打印资料，摆在手边，又将电脑打开。黎知微没有问，直到他起身去找书，风将最上面一页吹起，露出申请机构的名字。
　　黎知微认得。
　　沈逢春回来时，见他看着那页纸，便把书放下：“怎么了？”
　　“你在申请这里？”
　　“嗯。”
　　“投了？”
　　“投了。让我补时间。”
　　黎知微点头，将那张纸按好：“那边今年好像有两个组招人，你看过具体分工？”
　　沈逢春拉开椅子坐下：“公开资料不多，只写了大致方向。”
　　“我知道一点。想听吗？”
　　他问得郑重，沈逢春也看了他一眼。
　　“说吧。”
　　黎知微将自己知道的工作内容说了，不涉及面试题，也没说能替他打招呼。他讲完，沈逢春在纸上添了两行，又将原先圈住的一段划掉。
　　“那我这句写得不对。”
　　“哪里？”
　　他把屏幕转过去。两人凑近一点，看同一段文字。沈逢春习惯写完再删，句子里有几处来回修改的痕迹，黎知微看了一遍，没有替他重写，只指出一处不够明确的说法。
　　“这个，你实际做过？”
　　“做过一部分。”
　　“那写清楚是哪一部分。”
　　沈逢春想了想，删掉一句听起来很漂亮的话，换上两行具体工作。
　　黎知微看完，点头：“这样好。”
　　他们没有聊很久。黎知微打开自己的电脑，沈逢春继续看资料。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桌沿，慢慢往里移。
　　过了一阵，沈逢春的手机震动。他看见父亲发来的消息，问一份旧文件有没有放进他房间的抽屉。
　　他回：我没动，晚上回去找。
　　沈叙衡说不用，不着急。
　　沈逢春盯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将手机翻过去。
　　黎知微听见他换了一口气，很轻，像是憋久了。他侧过头，沈逢春却已经拿起笔，在资料旁边写下一个数字。
　　他们坐到傍晚。
　　离开时，沈逢春将打印纸收成一摞，不小心带落一张便笺。黎知微弯腰捡起来，上面列着几笔费用，最下面是一个被圈了两次的合计。
　　他没有多看，递回去。
　　沈逢春接过，夹进本子，动作自然，只是拉书包拉链时，拉头卡住了布。他低头弄了两回，越急越紧。
　　“别拽。”黎知微说。
　　沈逢春停下。
　　黎知微接过书包，捏住被咬进去的布，慢慢向外退。拉链松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好了。”
　　沈逢春把包拿回来，笑了一下：“今天谢谢。”
　　“还没面试，谢什么。”
　　“不是那个。”
　　黎知微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们走到门口，外面已经不那么热。沈逢春将背带调短一截，说下次请他喝东西，算咨询费。
　　黎知微问：“怎么算？”
　　“一杯。”
　　“什么都能点？”
　　沈逢春看出他在逗人，便说：“先看价目。”
　　黎知微笑了。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谁都没再提那张便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