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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席间人 一场未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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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知微回去时,黎知著正在客厅等他。
说是等,也不十分准确。二哥坐在那里看东西,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见他进门,才将那几页纸放下。
“吃过了?”
“吃过。”
“许老师手艺还好?”
“很好。”
黎知微把钥匙搁到柜边,走过去坐下。家里开着冷气,回来时一路积下的热意慢慢散了,他解开袖扣,将袖子放下来。
黎知著看了他一会儿:“沈先生在家?”
“在。”
“身体怎么样?”
“看着还好。”
“看着?”
黎知微抬眼:“二哥,你想问什么?”
黎知著笑了一下:“关心两句,不行?”
“行。”
“那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黎知微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他从小被这个哥哥逗惯了,有时知道话里还有一层,却未必每次都想拆。
黎知著将文件重新拿起来,过一会儿,才像想起似的说:“下星期五,朗家那边吃饭,你别忘了。”
“什么饭?”
“爸前阵子说的。”
“我那天可能要加班。”
“能早些就早些。吃完你再回去。”
黎知微将杯子放下:“有事谈?”
“有长辈,也有同辈。你回来以后,总要见一见。”
这句话没有多少不妥。黎知微知道自己迟早要出席这些场合,也知道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能挑的从来不只是菜单。
他点头:“我尽量。”
黎知著没再追着要一句准话。他将纸收进文件夹,起身时,看见弟弟放在沙发旁的书。
“又借的?”
黎知微低头。是沈逢春吃完饭拿给他的,一本谈航运周期的旧书,里面夹了许多便笺。
“嗯。”
“你们倒没变。”
黎知微拿起那本书,没接这句话。
书有些年头,封面边缘磨白,扉页上写着沈叙衡的名字,下面是购买日期。后来转到沈逢春手里,便又多了另一种字迹,蓝黑墨水,写得细,常在某处旁边画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借时,沈逢春本想把便笺抽掉,黎知微说不用,反而想看看。
于是那些写到一半的疑问、尚未核实的数字,以及一句被划去的“这里是不是太乐观”,都留在了书里。
黎知著伸手,翻到扉页。看见名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先生的书?”
“嗯。”
“他让你拿的?”
“逢春给我的。”
黎知著将书合上,递回来:“看完记得还。人家的旧东西,别弄丢。”
黎知微接过,放在膝上。
“二哥。”
黎知著已经走到沙发另一端,闻言回头。
“你认识沈先生?”
“以前见过。”
“在哪里?”
“公司。”黎知著说,“那时候你还小。”
黎知微等着下文。哥哥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自己还有个电话,拿起文件上楼去了。
客厅只剩他一个人。阿姨过来收茶,问要不要再添些热水,他摇了摇头,带着书回房。
那晚在沈家,沈叙衡坐在餐桌对面,给他夹过一次菜,后来大多只是听。他们说起小时候的事,许文笙记得比两个人都清楚,连沈逢春把字典翻掉过一页,都能讲出来。
沈逢春不认,说是书太旧。
“旧归旧,你拿胶水粘成那样,我也没说你。”
“后来不是能翻?”
“粘到后面两页一起,怎么翻?”
黎知微跟着笑。沈叙衡也笑了一下,拿起水杯,喝得慢。
那顿饭里没有什么异样。若一定要找,大概是临走时,沈叙衡送他们到门边,叫住儿子,让他把楼道里那袋旧报纸顺便带下去。
沈逢春蹲下系紧袋口。沈叙衡站在旁边,看着黎知微,像是想问些什么。
黎知微便没急着走。
过了一会儿,沈叙衡只说:“工作忙,也别总熬夜。”
“好。”
“你们年轻人,都不觉得。”
沈逢春已经提起报纸,笑着说:“爸,这句留着明天再说,今天配额满了。”
沈叙衡看了儿子一眼,摆摆手,让他们走。
黎知微将书摊开,翻过扉页。
沈叙衡在早年的某页旁边写过一句话,笔迹比沈逢春端正,收笔很重:周转不能当盈利。
后面有一道短横线,像是还想补什么,最终没有写。
他往后看,沈逢春用铅笔在另一处标了页码,旁边写着“见前文”。两个人的字隔了许多年,落在同一本书上,一个说得笃定,一个总有问题。
手机亮起来。
沈逢春问:那本书第六十九页是不是夹了张收据?
黎知微翻过去,果然找着。小小一张,热敏纸上的字已经褪得很浅,是书店的付款凭证。
他拍了照发过去。
对面很快回复:对,别扔,我爸留的。
好。
黎知微打完,又问:要不要先拿回来?
不用,放里面就行。
他将收据夹回原处,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问沈叙衡以前的工作。
有些事,重逢后不是不能问,只是要找得到合适的时候。他们如今说起从前,大多仍停留在一本书、一顿饭的范围里。沈逢春没提搬家的原因,他便也没有凭着小时候的交情,去碰人家已经收好的东西。
星期五,黎知微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十五分钟。
下午的工作临时添了两处修改,他在公司确认完,赶到餐厅时,外套内侧还放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笺。电梯上行,他对着门上的倒影理好领口,收起手机。
服务员引他到包间门外,替他推门。
桌上已经坐了八九个人。黎燊在主位,右边是朗敬年,何知寒坐在另一侧,正与朗太太说话。黎知著见他进来,先抬了抬手。
“抱歉,来晚了。”黎知微走过去,逐一叫人。
朗敬年笑着说:“年轻人忙是好事。你爸爸像你这么大时,吃饭也见不着人。”
黎燊说:“让大家等,不应该。”
“没等,刚才一直聊天。”
黎知微落座,身旁的年轻女人将餐牌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我们也是刚点。”
“谢谢。”
“还认得我吗?”她问。
黎知微看着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短发女孩。那时她总跟着父母来,嫌大人说话闷,拿一副扑克牌,叫他们几个陪着玩。
“朗以宁。”
“还好,不用重新介绍。”
她笑起来,比记忆里爽朗,穿一件墨绿色衬衫,耳边两粒小珍珠,面前放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朝下。
菜陆续上来。起先谈天气,谈谁家的长辈去了哪里,后来话题自然转到生意。黎知微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说,也不显得心不在焉。
朗敬年问起他现在的工作,他照实答了。
“在外面做几年很好。”朗敬年说,“知道别人怎么做事,将来回来,才不会只听自己人讲话。”
黎燊笑了笑:“他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好。以宁也是,回来之前跟我讲条件,说不肯天天陪我应酬。”
朗以宁放下筷子:“我说的是别把我叫来,又不让我说话。”
桌上笑起来。
黎知微也笑。朗以宁趁着长辈谈话,侧过一点身,低声问:“你周末也上班?”
“有时。”
“看来情况差不多。”
“你回来多久了?”
“两个多月。”她说,“正在学怎么不把每封邮件都看成催命。”
他们聊了几句,都是刚回香港后遇到的琐事。气氛不算难受,黎知微也谈不上排斥她。只是当朗太太说出“你们小时候就熟”,何知寒接着说“以后有空多来往”,他才明白,二哥为什么没有把这顿饭说得更具体。
朗以宁显然也听懂了。
她看了他一眼,夹走面前一块鱼,神情没有变化。
饭后长辈留在里面喝茶,他们两人先出来。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尽头有一扇窗,隔着玻璃,能看见楼下车灯沿街缓慢移动。
朗以宁停下脚步,问:“你事先知道吗?”
黎知微摇头。
“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不能穿牛仔裤来。”她笑了一下,“你不用有压力。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我也是。”
“那就好。”她伸手,“正式认识一下,省得回去各自被盘问,连对方电话号码都没有。”
黎知微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看见他的头像,是一片海,问是不是自己拍的。
“是。”
“哪里?”
他报了地方。朗以宁点头,说天气不错,又将手机收起来。
“下次约吃饭,我会先问清楚有没有家长。”
黎知微笑了:“好。”
送走朗家的人,黎燊与何知寒先上车。黎知著留下来等他,见弟弟站在门边,递过外套。
“聊得不错?”
“还好。”
“以宁很能干,也不难相处。”
“二哥,下次这种饭,提前说清楚。”
黎知著看了看他:“说清楚,你就不来?”
“我会自己决定。”
门外有客人经过,两人往旁边让了半步。黎知著抬手示意司机再等一会儿,才转回来。
“只是认识。没人让你今天决定什么。”
“那更没必要瞒。”
黎知著没有立刻接话。弟弟语气不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完就算。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这次是我没说清楚。”
黎知微接过外套:“我自己回去。”
“去哪?”
“回住处。”
黎知著看着他,最后只说:“到了发个消息。”
车开出一段,黎知微才发现沈逢春半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问周日午饭有没有空。
他回:有。
又问:上次那顿?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
嗯,说好请你。
黎知微靠着椅背,将领口松开一点。窗外的灯一道道掠过去,他看着对话框,打了个“好”。
这一次,时间、地方、为什么见面,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