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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卖与不卖 一项旧投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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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鸿是在星期一的例会上,第一次明确提出出售那笔少数股权。
会议室里坐着几名负责人。投影上的数字已经讲了半小时,该算的都算过,原本争论的是如何安排未来几个月的付款。
话一落下,坐在末端的人抬了头。
黎燊没有马上开口。
那项投资持有多年,分红算不上多,往来却一直不断。对方的董事长每年春节都来拜会,早些年两家共同做过一笔不小的生意,后来各有发展,这份股权便像旧交情的一部分,留在那里。
“现在卖,价格不会好。”一名负责人说。
黎衍鸿问:“你认为合理的价格,需要等多久?”
对方报了一个区间,又说市场环境暂时不理想,若再等一年,或许会好些。
“那一年里,我们准备为它付多少成本?”
没人立即回答。
黎知著坐在哥哥旁边,翻到另外一页,将几种方案的数字重新投出来。
他没有说支持谁,只把出售一部分、全部出售,以及继续持有的结果放在同一张表上。
黎燊终于抬手。
“这件事另外谈。先往下。”
会议结束以后,人陆续出去。黎衍鸿把资料合上,没有起身。
黎知著也留了下来。
父亲看着他们,脸色不算好。
“你们商量好了?”
黎衍鸿说:“材料是一起准备的。”
“我问的是卖。”
“我的提议。”
黎知著把笔放下:“我同意。”
黎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转了一圈。
“从前说不清,现在倒齐心。”
这句话出来,屋里陡然安静。
黎知著的手动了一下,像要去拿什么,最后没有动。黎衍鸿看着父亲,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桌上的一页纸推过去。
“不是因为齐心才算出这些。换谁来,日期也不会改。”
黎燊没看那张纸。
“你知道这笔投资怎么来的?”
“知道。”
“知道多少?”
父亲将当年的事讲了一遍。
谁先找到谁,哪年货款压得最紧,对方如何腾过一笔钱,后来又如何一起扛过一次损失。讲到中间,他的语速慢下来,似乎桌前坐着的还是当年几个年纪相仿的人。
黎衍鸿一直听着。
等父亲说完,他问:“现在持着这笔股权,是因为它值得继续投,还是因为您觉得卖了对不起人?”
黎燊抬头。
“你说话越来越像外面那些人。”
“他们也会问。”
“我们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不是只看一张表。”
黎知著插话:“所以还要看合同、客户、船、货。可最后到付款那天,对方收的是钱。”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他很少这样接话,更少在哥哥面前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黎知著没有避开目光。
“上个月我们说能续的那一笔,现在只肯续一部分。另一处口头讲过的支持,正式问过去,条件也变了。还有几项我正在核,不会等他们最后一天才告诉我。”
黎燊问:“知微叫你们这么做的?”
“他没有提卖股权。”黎知著说。
“那他提了什么?”
“叫我们把没有确认的,不要当成已经有了。”
黎燊望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窗外正午的光很白,百叶帘在长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细线。黎衍鸿伸手,将父亲面前的水杯挪开一点,免得压住那份数字。
这个动作很寻常。
黎燊却忽然看了他一眼。
小时候,长子不大肯同他亲近。后来肯坐下来谈,也总是公事。父子之间那些缺席的年头,没有因为如今同在一家公司,就自行补齐。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留的这些东西都该拆掉?”他问。
黎衍鸿的手收了回来。
“我没有。”
“包括你母亲留下的。”
黎知著抬起眼。
黎衍鸿没有立刻答。
那一瞬,他甚至想将东西收起,不谈了。父亲每逢说不过去,便能找到一个旁人不能轻碰的地方,把事情重新压回原处。
他坐着,将那阵骤然涌起的怒意按住,开口时声音仍有些硬。
“您如果觉得处置方案有问题,就说方案。”
黎燊看着他。
“我母亲不在这张表里。”黎衍鸿说,“别每次都让她替我们做决定。”
黎知著垂下目光。
没人再碰面前的资料。
过了很久,父亲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
门关上以后,黎知著才吐出一口气。
“哥。”
黎衍鸿将纸一张张收回文件夹,手指在边缘抹了两次,仍没对齐。
黎知著把文件夹接过去,替他夹好。
“出去吃点?”
“没胃口。”
“那下楼走一趟。”
两人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附近有家小店,午市快结束了,服务员正收桌,替他们端来两杯冻柠茶。
黎衍鸿没有喝,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到桌面。
黎知著拿了张纸垫在底下。
“我刚才差点想说,那就别卖了。”他忽然开口。
哥哥看向他。
“再想别的。总有别的。”黎知著笑得很淡,“我每次听爸那样讲,第一反应都是这个。”
黎衍鸿看着弟弟。
二十多岁以后,知著在他面前越来越周全。会接话,也会把场面圆回来。家里谁不高兴,他总能先看出来。父亲习惯了,母亲心疼又指望着,连他自己也有很多次,以为弟弟就是这样的人。
“这次不用。”他说。
黎知著低头,用吸管拨了拨杯里的柠檬。
“我知道。账不够。”
黎衍鸿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三天后,父亲同意启动询价。
没有正式认错,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争执。助理送来一份批示,要求他们至少同时接触几方,不能只盯着眼前最快能成交的那一家。
黎衍鸿看完,递给二弟。
“往下做。”
真正开始谈,问题比表上多。
有人压价,有人要求附加条件,还有人希望顺带拿走一项家里并不打算出售的合作权益。旧交情并不妨碍对方衡量机会,父亲那些熟悉的朋友,也照样让团队逐条问得细。
黎知著有一晚给弟弟打电话,说起这个,语气难得带着讥诮。
“小时候见这些叔伯,还以为他们见面是真想问我考了第几。”
黎知微笑:“你考得好,他们问得也方便。”
“现在终于不问了。”
“现在问得更难答。”
电话那边也笑了。
笑过以后,黎知著说:“你上次那份东西,我没再往下给你发。后面已经找了人。”
“嗯。”
“不是嫌你看得不好。”
“二哥。”
“行,不解释了。”
黎知微坐在桌前,听他那边翻文件的声音。
“卖得成吗?”他问。
“会卖。价钱还在谈。”
“爸呢?”
“上星期亲自去见过一次对方老板。回来骂了半天,说人越老越精。”
黎知微几乎能想见那个场面。
黎知著在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又说:“骂完,还是让我们继续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