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87、不做这一笔 这笔申请做

　　邱先生第二次来公司，没有带财务。
　　接待同事将人领进会议室，转头来找沈逢春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约过郑总。”
　　郑家谦的日程里没有这一项。
　　沈逢春打了内线。那边问清楚是谁，停了一会儿，让他把已经整理好的材料带进去。
　　邱先生坐在靠门的位置，外套没有脱，面前一杯茶，杯盖搁在一旁。他见沈逢春进来，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郑家谦随后到了。
　　“今天过来，有什么新情况？”
　　邱先生没有先答，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面上。
　　“上星期同老朋友吃饭，才知道原来大家认识。”
　　郑家谦看了眼名字，将名片往回推了一点。
　　“是认识。有几年没见了。”
　　这句话以后，没有跟上邱先生想听的内容。
　　他笑了笑，终于转回正题。
　　客户最近付了一部分钱，最迟下个月还会有一笔。新订单也已经谈好，只差付采购款。若他们这边能先给一个明确答复，他就能把货定下来，不然错过交期，后面的生意也要受影响。
　　沈逢春问：“这次付回来的，分配在哪几笔？”
　　邱先生报了两个客户的名字。
　　都是原本没有严重逾期的那几家。
　　“另外几笔呢？”
　　“还在排。”
　　“新的付款安排，拿到了吗？”
　　“沈先生。”
　　邱先生叫了他一声，语气仍旧客气。
　　“你们做审批，我理解要齐全。但客户欠着我钱，我不能拿把椅子坐到人家财务门口去。我现在把能做的都做了，难道一份邮件没拿到，整盘生意就停着？”
　　沈逢春看着面前的会谈记录。
　　“我们没有要求您停生意。”
　　“你们不增加额度，我怎么接后面的单？”
　　窗外有一只鸟从玻璃前掠过去，很快不见了。
　　沈逢春没有立刻接话。
　　在此前收到的补充资料里，邱先生已经将几笔采购的付款往后推了一轮。新订单的毛利并不差，但客户要求的账期长，上游又只愿意先款后货。即便接下来一切顺利，钱也不能在现有几笔付款到期前回来。
　　这个判断他已经写进报告，来回核过三次。
　　他翻开其中一页，放到邱先生面前。
　　“这两笔新订单，如果按您给的日期执行，回款在十一月。您九月要付出去的钱，不会因此减少。”
　　“等九月到了，我会有别的安排。”
　　郑家谦问：“是什么安排？”
　　邱先生靠回椅背。
　　“我做了二十几年，怎么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茶放得久了，表面浮着一小片细叶。沈逢春看见邱先生的手一直搭在杯旁，却没有再端起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带回家的一盒茶。
　　那时候家里的问题已经很多，父亲从外面回来，将盒子搁在鞋柜上，说客户送的。母亲问事情谈得怎么样，他说还在谈，后来又补了一句，做了这么多年，总归有人情在。
　　沈逢春将视线收回来。
　　“现阶段，我们不建议增加额度。”
　　这句话由他先说出来，声音比他预想的平稳。
　　“如果您能缩短新订单的回款周期，或者另有已经确认的资金安排，我们可以再看。但按现在的情况，新增的款进去以后，最先填的是已经到期的缺口。”
　　邱先生看了他片刻，转向郑家谦。
　　“这是你们最后的意思？”
　　郑家谦没有把话推回给下属。
　　“按目前收到的资料，是。”
　　这场会没有继续很久。
　　邱先生临走前，将那张名片收回去，放进皮夹。他仍与郑家谦握了手，只是经过沈逢春身边时，没有停。
　　门关上以后，沈逢春把桌面收好。
　　郑家谦坐着没动，问他：“刚才怎么停那么久？”
　　“想了一下，该怎么说。”
　　“怕他不高兴？”
　　沈逢春沉默了几秒。
　　“他已经不高兴了。”
　　郑家谦笑了一声，随后正色：“不做有不做的代价。客户可能走，介绍来的关系也可能断。你可以考虑这些，但不能拿这些改数字。”
　　他将桌上那份报告拿起来。
　　“结论是组里一起定的。以后他再来，不用你一个人接。”
　　沈逢春点了头。
　　出来以后，他坐回工位，才发现自己手心有些潮。
　　方敏把一包纸巾放在他桌边，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低头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吃饭去？再晚只能吃面了。”
　　他们去了楼下。
　　面端上来，方敏先将葱花拨到一边，吃了两口，才问：“第一次当面讲得这么死？”
　　“也没讲死。”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沈逢春用筷子将面挑散。
　　“以前多数时候，结果是别人告诉客户。”
　　“所以今天才难受。”
　　“也不全是。”
　　他说不清楚。
　　他不觉得邱先生是个存心骗钱的人。生意做到今天，对方熟悉每种货的品质，也记得客户十年前第一次下单时出了什么岔子。那些不是编出来的。
　　可他越了解，越不能把报告写得轻一点。
　　方敏没有替他找一个宽心的结论。
　　“下午还有两份材料。”她说，“面吃快点，回去得看。”
　　当天下午，业务同事转来一封邮件，措辞很克制，大意是客户对沟通过程颇有意见，希望以后内部能更早统一口径，避免让客户在准备材料上花费过多时间。
　　邮件抄送了几个人。
　　沈逢春从头看完，给郑家谦发了消息，问要不要补一份历次资料要求与会面记录。
　　郑家谦回：要。只写事实。
　　他整理到六点半。
　　第一次要求账龄明细是哪天，对方什么时候补回，哪次会谈提出了新的情况，报告在哪一版调整，全部对应好。
　　发出去之前，他删掉了一句“我们已经充分解释”。
　　解释是否充分，可以留给看记录的人判断。
　　晚上，他回父母家拿一份寄错地址的信。父亲正蹲在茶几旁，替母亲修旅行箱的轮子。
　　“买个新的不行？”沈逢春问。
　　“这个又没坏。”
　　轮子卸下来，地上铺着旧报纸。父亲抬手让他帮忙拿住轴，他蹲下去，按住了。
　　两个人折腾一会儿，箱子重新立起来，父亲推了两步，轮子终于转顺。
　　“工作不痛快？”父亲忽然问。
　　沈逢春抬起头：“这么明显？”
　　“你进门以后，话比平常多。”
　　他笑了，坐到沙发边，将今天的事抽去客户细节，简单说了一遍。
　　沈叙衡听完，没有说他做得对，也没说对方不值得同情。
　　过了一阵，父亲问：“人家有没有骂你？”
　　“没有。”
　　“那还好。”
　　“你以前被人这样拒绝过？”
　　沈叙衡低头收工具，隔了片刻，才说：“有。”
　　沈逢春等着。
　　“当时也觉得，人家根本没听我讲。后来真到付不出的时候，才知道他们问的，就是那些事。”
　　他说得很短，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一只螺丝掉进报纸褶里，找了两遍才找着。沈逢春伸手帮他把报纸展开，父亲将螺丝捡起来，放进铁盒。
　　“你今天回他，也不必想着我。”父亲说。
　　沈逢春的手停在报纸上。
　　电视里有广告，母亲在房里翻箱子，问护照夹到底放在哪里。父亲应了一声“床头第二格”，然后抬眼看儿子。
　　“我当年是我当年。”
　　那晚沈逢春离开时，带走了那封信，还被母亲塞了一袋切好的番石榴。
　　他在楼下给黎知微发消息，说自己今天拒了一笔申请，心情不算太好。
　　黎知微回得很快：要我来接你吗？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不用。我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
　　给你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