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86、台风前 风雨将近，

　　沈逢春收到母亲消息时，正在核对一份客户补充材料。
　　许文笙说，家里的窗扣有些松，父亲说自己能换，她嫌他量得不准，叫儿子有空回来看看。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镜头里，沈叙衡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卷尺，脸被拍去一半，只看得见很不满意的嘴角。
　　沈逢春笑了，将照片存下来，回了句周六回来。
　　几天后，天气预报里开始反复提及热带气旋。
　　公司提前通知各组确认远程工作的安排，同事们议论交通与停课，茶水间里有人说上次家里窗边进水，毛巾铺了一地。沈逢春想起母亲的消息，午休时打电话问父亲，换好了没有。
　　“买到了，尺寸也对。”
　　“装上了吗？”
　　“明天装。”
　　“我今晚回去。”
　　“不是说周六？”
　　“今天也能回。”
　　父亲在电话那边哼了一声：“你妈又叫你了？”
　　“我自己想吃饭。”
　　“那你直接跟她说。这个我能弄。”
　　沈逢春回家时，窗扣已经装好。
　　父亲坐在餐桌边，将拆下来的旧件放进一只月饼铁盒里。盒子很旧，外头的字已经磨花，里面隔着几个塑料袋，装螺丝、垫片和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
　　“丢了吧。”许文笙端菜出来，“留着也配不上新的。”
　　“以后有用。”
　　“以前留的哪一个有用？”
　　沈叙衡没答，把盒盖扣紧了。
　　沈逢春洗完手，去窗边试了两次。新扣合得严，父亲在身后看着，等他转身才说：“尺寸没错吧？”
　　“没错。”
　　“还专门回来验收。”
　　许文笙在餐桌那边笑，叫他们过来吃饭。
　　饭吃到一半，父亲说起做兼职的那家公司。最近老板想换系统，原来由他慢慢补齐的旧账和记录，要在两个月里一起搬过去。
　　“他们说找个年轻的，会快些。”
　　沈逢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之后呢？”
　　“还没说定。可能让我每周去一次。”
　　许文笙抬头：“你不是说做完这一轮就不做了？”
　　“我说看情况。”
　　“你回来那天可不是这么讲。”
　　沈叙衡有些不自在，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沈逢春没接着问，等饭后母亲去收衣服，才到客厅坐在父亲旁边。
　　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继续？”
　　父亲看他一眼：“做习惯了。”
　　“那就跟他们谈。”
　　“换了系统，日常也不需要我那么多。”
　　沈逢春听出来了。
　　事情已经差不多定下，只是父亲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把“他们不再需要这么多人”讲成自己的决定。
　　他没有说以后不做也能过。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这个。
　　“那你把最后这两个月安排好。”他说，“如果他们要你赶，得说清楚你原来一周去几天，不能照着旧的钱，把新系统的事也一并塞过来。”
　　父亲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
　　“你倒管起我了。”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
　　沈叙衡没再反驳，从茶几下拿出一本记事簿。
　　里面已经写了几条交接的事，有的划掉重写，有的旁边打着勾。沈逢春翻到最后，看见父亲将几份原始记录的位置也标好了。
　　“这个他们要是接不过去，不能怪我没留。”
　　“嗯。”
　　“等弄完，你妈想去趟杭州。”
　　沈逢春抬头。
　　父亲把本子拿回来：“以前她带学生去过，自己没好好走。说了几年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她怕我嫌花钱。”
　　“你嫌吗？”
　　沈叙衡看着电视，过了片刻，才说：“她又不会挑贵的。”
　　阳台上传来衣架碰在一起的响声。
　　许文笙拿着两件已经干透的衬衫进来，一件递给丈夫，一件往儿子肩上比。
　　“你这件以前的，还留不留？”
　　沈逢春认出来，是大学时穿过的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有些发黄，洗得很软。
　　“不要了吧。”
　　“那我拿去做抹布。”
　　母亲答得痛快，没有什么舍不得。
　　晚上离开时，沈逢春替他们检查了一遍阳台的花盆，又把几瓶饮用水拎进厨房。父亲嫌他摆的位置碍事，等他穿鞋，又悄悄往里挪了一点。
　　许文笙送他到门口。
　　“知微那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工作。上次不是说换了地方。”
　　“还好。”
　　母亲瞥他：“我没问你们吵架没有。”
　　沈逢春笑了，低头系鞋带。
　　“他最近忙。家里也有事。”
　　许文笙没追问，只说：“有空一起回来，菜买多一点就行。”
　　走到楼下，他给黎知微打电话。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声音有些远。
　　“在开会？”
　　“刚出来。”
　　“吃了么？”
　　“还没有。”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黎知微笑了一声，像终于松了口气。
　　沈逢春问他在哪，听到地方，算了算距离，让他先回自己住处。
　　“我过去。”
　　“你不是回家了？”
　　“已经吃完饭。路上买点给你。”
　　风比白天大，街角店铺的遮阳篷被吹得轻轻鼓起。沈逢春买了饭，特地叮嘱汁另装，免得一路过去全泡在一起。
　　到门外时，黎知微还没回来。
　　他开门进去，先把饭放到桌上，走进厨房找碗。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咖啡杯，杯底凝着浅浅一圈褐色。他顺手洗了，放在架子上。
　　客厅比自己的住处宽敞许多，静下来时，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从前他第一次单独待在这里，总觉得拿什么都得记着原位。如今黎知微回来若找不到东西，十回有八回要问他。
　　他打开窗边那盏灯，坐下等。
　　黎知微进门时，先看见桌上的饭，接着才看见他。
　　“怎么不开电视？”
　　“你遥控器又没电。”
　　“抽屉里有。”
　　“我知道。我懒得换。”
　　黎知微放下包，走过去，手撑住沙发背，俯身亲了他一下。
　　亲得不重，却没有马上退开。
　　沈逢春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热气与洗衣液味道，伸手碰了碰他后颈。
　　“先吃饭。”
　　黎知微低头，额头抵在他额边，停了几秒。
　　“再一下。”
　　沈逢春没说话，手掌留在那里，等他自己直起身。
　　饭还有一点温。黎知微吃得比平时快，沈逢春看着，将那碗汤推近。
　　“中午也没吃好？”
　　“开会迟了，随便吃了点。”
　　“你最近的会是不是太多了？”
　　黎知微的筷子慢了一些。
　　“家里有几件事。”
　　沈逢春没问金额与名字，等着他往下说。
　　“二哥找过我。我在能做的范围内，帮他看了一点东西。”
　　“很麻烦？”
　　“还没到处理不了。但有些原本以为能走通的，得重新谈。”
　　沈逢春想了想：“那你现在是替他看，还是已经开始替他想下一步？”
　　黎知微抬头。
　　这句话问得不尖锐，甚至是很平常的语气。他却忽然答不上来。
　　周末那两个小时结束以后，他又想过几次白板上的日期。有一晚洗完澡，他拿手机查了自己能公开查到的资料，睡前还在想，倘若那笔安排最后落不下来，二哥会先动哪一项。
　　没人叫他继续。
　　他已经在继续了。
　　“可能都有。”他说。
　　沈逢春把桌上散开的包装纸收起来。
　　“我只是问问。你最近总像有件事没做完，坐在这里，也有一半人在别处。”
　　黎知微放下筷子。
　　“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有一点。”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逢春没有补一句“但我理解”。他确实理解，和那一点不舒服可以一起存在。
　　黎知微靠着椅背，过了片刻，说：“我今天本来想吃完再给二哥打个电话。”
　　“急吗？”
　　“未必急。就是有一处想问清楚。”
　　沈逢春点了点头：“那你打完。别做到一半，明天又得惦记。”
　　黎知微看着他。
　　“我不想每次都这样。”
　　“那今晚打完，回来陪我换遥控器的电池。”
　　沈逢春说得很认真，伸手往茶几上一指。
　　那里放着遥控器，后盖已经拆下来，旁边躺着两节旧电池。
　　黎知微终于笑了，起身去拿手机。
　　电话打了二十来分钟。
　　沈逢春在厨房洗碗，听不清内容，只偶尔听见几个日期。洗到最后一只碗时，客厅安静下来，随后有人走到身后，伸手从他腰侧接过擦碗布。
　　“这个放哪里？”
　　“上面的柜子。”
　　黎知微照着收好，又将台面抹干。
　　两人出去找电池。抽屉里东西很多，旧名片、备用钥匙、一副还没拆封的耳塞，沈逢春蹲着翻了半天，举起一只空盒。
　　“黎先生。”
　　黎知微看见盒子，停了一下。
　　“应该还有。”
　　“你上次就这么说。”
　　窗外风声渐密，雨点打到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电视到底没能打开。
　　黎知微拿着那只空盒，去找手机，想看看楼下便利店还开不开。沈逢春扯住他的裤脚，把人留住。
　　“明天买。”
　　黎知微低头：“那今晚看什么？”
　　沈逢春往沙发旁挪了一点，给他腾出地方。
　　“你坐下。今天还没跟你讲，我爸准备陪我妈出去玩。”
　　黎知微将手机放到桌上，挨着他坐下来。
　　“去哪里？”
　　“杭州。他连我妈会挑什么价钱的酒店，都替她想好了，还不肯自己开口。”
　　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淌。沈逢春讲父亲那本交接簿，讲母亲要拿他旧衬衫做抹布，说到窗扣，又想起那张只拍到半张脸的照片，摸出手机递过去。
　　黎知微看见照片，笑得肩膀轻轻碰上他。
　　沈逢春没有把手机拿回来，就着那个姿势，往后翻了一张。
　　是那天尚未装好的新窗扣，摆在桌上，旁边压着一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