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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代收 例行确认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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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黎知微收到一封来自家里的邮件。
发件人是父亲身边工作多年的助理,语气与从前一样,先问候,再说明有一项资金安排需要他配合,附件里列了需要确认的内容。
他读完第一遍,便发现不只是补资料。
其中一处涉及他名下权益未来如何参与某项安排,文字写得简短,若只照着邮件里“例行确认”四个字看,很容易以为仍是过去那类更新。
黎知微没有签。
他先回复,要求说明具体用途,再将自己能够提供的基本资料与尚不能答应的事项分开。邮件发出不到半小时,助理打电话来,说先生知道,是家里的内部安排,不会让他额外承担不该承担的东西。
“那就把范围写清。”他说。
对方停了停。
“我再问。”
电话结束,黎知微坐回桌前,重新看了一遍附件。父亲并非突然需要钱到不择手段,更多是觉得家里几处资源本就应该能调动,手续放在后面补,过去也常这样做。
但现在,他在另一家机构任职,也有自己的工作要求。名下东西怎样被使用,不再只是父亲说一句不会有事,便能带过去。
晚上回家,黎燊果然先提此事。
“现在连给一份资料,都要问我用途?”
“我给了能给的。需要我确认参与的,不是同一件事。”
“你以为家里会拿你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父亲看着他,目光很冷。
黎知微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补一句相信。他相信父亲不想害他,可不想害,与每一项安排都合适,是两回事。
何知寒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把杯子放下。
“文件我也没看过。”她说,“先让他看清,迟一天两天不至于。”
“不是迟几天。”黎燊道,“是现在谁都能来告诉我,这个不行,那个要另问。”
母亲望着丈夫。
“那就一项项问。”
这句出来,黎知微抬头看她。
何知寒没有看儿子,仍看着黎燊。她说得不响,手掌搭在桌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讲完一句和缓的话便退回去。
“你让他们担事,也不能总让他们不知道自己担了什么。”
父亲端起杯子,没喝,过了一阵,重重放回。
这一晚没有谈妥。
几天后,补充说明来了。范围比最初清楚,也有两处被重新限定。黎知微看过,再找人确认,最后同意其中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暂不参与。
回复送回去,父亲没有再打电话,只让助理确认收到。
沈逢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们原定的一次晚饭改了时间。
他没看文件,也没问家里到底要用多少,只问会不会影响黎知微现在的工作。对方答已经按需要说明,工作上的安排暂时不变,他才松一口气。
“你最近好像总在拒绝家里。”沈逢春说。
黎知微抬眼。
“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说不好。就是你每次拒绝完,好像都得自己难受一阵。”
对方没有立即答。
那天他们坐在沈逢春的小房间,窗外正有人修一块招牌,敲打声断断续续。他们原本打算看部电影,屏幕还停在开头,谁也没认真看。
黎知微将遥控器放下。
“我小时候,很少需要对家里说不。”
“因为都替你安排好了?”
“也因为我想要的,他们大多会给。”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
“后来真遇到不想要的,反而不知道怎么拒绝,才能不显得不知好歹。”
沈逢春听着,没有拿自己的经历来比谁更难。
他家里缺钱以后,拒绝常是因为不能;黎知微这里,许多东西是能的,只是附着一层很难从纸面看见的关系。拿过的、被照顾过的、别人替自己承受过的,都会在某一刻回来,问一句你现在怎么不愿意。
“那你拒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问。
“有时候想,如果今天答应,后面是不是又要因为自己没问清,再怪别人。”
沈逢春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旧算盘。
那东西放在那里已有几周,真拿来压过几次纸,木框边缘磨得柔和,几颗珠子被灯照着,泛一点暗光。
“我爸以前,可能也怕显得不知好歹。”他说。
黎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这句话没有把两人的处境画成相同,也不是拿父亲的后果来吓他。只是一些从前只能归作性格软弱的选择,如今终于看得见里面那些细小的牵引。
“你今天不讲,我可能就替你想了。”沈逢春又道,“觉得你明明不用答,为什么还难受。”
“所以有时候,不能只看能不能。”
“嗯。”
他们没有继续谈下去。
片子重新开始,沈逢春看了十几分钟,手伸过来,碰到黎知微的手背。对方握住,放在两人之间,谁都没转头。
周末,黎知微陪母亲去取一件送修的首饰。
东西不贵重到需要专人护送,是何知寒年轻时常戴的一条细链,扣子松了。母亲原本说让人去拿便行,他却正好有空,开车送她过去。
取出来以后,她坐在车里,把链子翻来覆去看。
“还以为修不好。”
“怎么不换一条?”
“新的有。这个戴惯了。”
黎知微没再劝。
过一会儿,她将盒子收好,忽然说起前几天书房里的话。
“你爸最近睡得不好。”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稍稍收紧。
母亲看见,随即补:“不是要你因为这个改主意。”
车里静了一阵。
何知寒望向窗外。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有人不舒服,别的人就该少讲一点自己的事。后来发现,少讲的那些也没消失。”
黎知微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看过医生吗?”
“约了。”
“我有空可以陪。”
“他未必肯。”
“我问。”
母亲转头,望着儿子,脸上终于有一点松下来的神情。
原来不肯签一项安排,与仍愿意关心父亲,并非只能择其一。她过去常把它们放到同一处衡量,仿佛儿子一旦不听,连那点亲近也应该一并收回。
黎知微送她到门口,没有留饭。
走前,母亲叫住他,说父亲那边如果还是托人送文件,他不愿直接答,便让对方来问她。
他看了母亲一会儿,摇头。
“您也不用替我代收。”
何知寒怔住。
“我知道您想帮忙。”他说,“但我的事,让他们直接同我讲。您自己的,也可以自己看。”
母亲站在门里,手还扶着那只装首饰的盒子,过了一阵,慢慢点头。
回去路上,黎知微收到沈逢春发来的照片。
是那只旧算盘,被移到窗边,下面压着几页纸。旁边放了两杯水,一杯已经喝过,另一杯满着。
消息很短。
来不来?
他等红灯时回:来。
车到楼下,天刚暗。
沈逢春开门,先问取到了没有。黎知微说取到,母亲很高兴。对方点头,转身去厨房看锅,留他自己换鞋。
鞋柜里,两双拖鞋挨着,早已不是最初那样新。他俯身拿出来,忽然想起母亲在车里说的那句戴惯了。
有些东西会旧,仍可以留下。
但留下,不该等于今后每一次松动,都只能假装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