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81、出门去 新工作的门

　　黎知微在二月接受了新工作的条件。
　　签字那天，他没有拍照，也没把文件带到沈逢春那里，等忙完，只发了一句：定了。
　　沈逢春正在同同事核一项资料，看见消息，先回恭喜，过了十来分钟，才补问是新地方定了，还是留在原处的安排定了。
　　电话很快打来。
　　“这次看得仔细。”黎知微说。
　　“怕恭喜错。”
　　“去了新的。”
　　“什么时候？”
　　“下个月。先把这边交清。”
　　沈逢春听完，嗯了一声，嘴角慢慢抬起来。
　　“今晚吃什么？”
　　“还没想。”
　　“那我想。你别拿最后一顿、第一顿那套哄自己喝酒。”
　　“我有过？”
　　“你家里有。”
　　黎知微在那边笑，答应下来。
　　离职比决定离开更费工夫。
　　几项跟进中的工作需要转交，哪些能由现有同事接，哪些要另找人，不能只把文件路径发出去便算完。上司留过一次，讲了能调整的职责，也提到接下来可能有的新机会。
　　这些都是真的。
　　黎知微听完，没有为了让自己的离开显得正确，故意把旧地方说成已经没有余地。他只说明，新的方向与自己想继续做的更接近，决定经过考虑，不是临时起意。
　　上司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那就把剩下这段走好。”
　　他答好。
　　后来一周，两人仍照常讨论工作，没有谁因为已经递过辞呈，便被排除在所有事情之外。只是有些未来的安排，别人讲到一半会停一下，转而问接手的同事意见。
　　黎知微最初不太习惯。
　　明知如此合理，仍会有片刻觉得，自己已经被提前从一个熟悉的位置里拿开。他没有同上司讲，下班以后走到街边，给沈逢春打电话时，却把这点不大体面的心思说了。
　　对方听完，安静几秒。
　　“你休假时我讲过的。”
　　“嗯？”
　　“怕别人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
　　黎知微站在红灯前，低头笑了。
　　“原来轮到我。”
　　“所以你那时讲得那么容易。”
　　“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不行。原话留着。”
　　沈逢春说完，又问他交接还缺什么。他一项项讲，对方听着，偶尔指出一处需要写得更清楚。谈到后来，先前那点空落便被具体的事接住，不必一直悬在“是不是被人忘得太快”上。
　　父亲得知他已经签下，却是另一番反应。
　　黎知微回家当面讲，黎燊没有发火，只问那边能给什么，值得他推掉家里已经为他留的位置。
　　“不是推掉谁。”他答，“是我选了。”
　　父亲把手里的杯子搁回碟上。
　　“说得好听。等哪天家里真需要你，你还准备这样选？”
　　这问题像提前摆在桌边的一只碗，谁都知道不能永远绕过。
　　黎知微没有答一声绝不回来，也没为了结束这场谈话，许下一个自己不明白范围的承诺。
　　“到时看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黎燊看着他，冷笑了一下。
　　“你现在每句话都留后路。”
　　“我不想先答应，再让您觉得我反悔。”
　　父亲没再说。
　　何知寒坐在旁边，给两人添过一次茶。等丈夫去接电话，她才问新工作是不是已经全定，黎知微点头，她便不再劝。
　　“第一天早点出门。”她说。
　　这句话与父亲的失望放在同一间屋里，显得很轻，却让他胸口微微一松。
　　大哥知道以后，约他吃午饭。
　　没有庆祝的意思，只在附近找个地方，点完菜，问他新的职责是否同原来差很多。黎知微说了大致方向，涉及不能讲的便停。黎衍鸿听得明白，也没有因为是兄弟便追问。
　　“你那边缺人吗？”弟弟反问。
　　“什么时候都缺合适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
　　大哥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怕爸那句？”
　　黎知微没否认。
　　黎衍鸿拿起公筷，将一块鱼肉拨到小碟里，挑过刺，才放进自己碗中。
　　“他年纪大了，想把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能不能用得上，是后面的事。”
　　“你呢？”
　　“我想你先做明白自己那份工作。”
　　“如果真有一天需要我？”
　　大哥停下筷子。
　　“会跟你讲。不拿你以前说过的一句帮忙，当成已经同意。”
　　黎知微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新工作开始前，他空出一个周五，去见原先那位带过自己的前辈。
　　两人认识得早，对方也清楚他的家庭背景，从前讲话总不免客气。如今见面，先问他是不是还打算一直在外面，得到答复后，反而松快些。
　　“那就别老把自己当来看看的人。”
　　黎知微端着水杯，听见这句，手指稍稍一顿。
　　前辈看出来，继续道：“你做事认真，我知道。但有时候会给人一种感觉，像这些都能做，做完也能走。别人不知道该把你算到哪一步。”
　　这话不好听。
　　他却在回程时想了很久。
　　不是说自己从前不肯承担，而是退路确实一直在。工作里一项安排不合适，可以转方向；外面的机会不满意，家里也总有位置。那些他努力不去使用的东西，并不因为他少讲，便不存在。
　　晚上，沈逢春在自己住处等他。
　　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碗汤，没有想象中热闹的庆祝。黎知微洗过手坐下，尝了一口，问今天是不是盐放少了。
　　“你昨天说外面吃得咸。”
　　“记得这么清楚？”
　　“怕你回来又喝一晚上水。”
　　他笑，拿起碗，先认真吃饭。吃到中间，才把前辈那句话讲了。
　　沈逢春听完，没有立刻替他反驳。
　　“我有时也会这样想。”他说。
　　黎知微抬头。
　　“不是觉得你做事像玩。是有些选择，你真的可以晚一点再答，不用每次都想最坏了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阵。
　　沈逢春低头，夹走盘边一块姜，又继续：“以前不太想承认。怕一讲，像我在怪你。”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讲也在那里。”
　　黎知微望着他，忽然没有再问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
　　有些差别并非靠一份新工作、一次离开家族便能抹平。沈逢春肯直接讲，也并不是在索要他拿什么交换。
　　“那我慢慢把这份做久一点。”他说。
　　“不是做给我看。”
　　“给我自己。”
　　沈逢春听完，点头，把那碗汤推近一些。
　　新工作第一天，黎知微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座位靠窗，楼下是一段车流很密的路。人事领他办完手续，主管过来说明当天安排，最后将一份新的任务交到手里。
　　没有人提黎家。
　　也没有谁需要问他，是不是先做几年再回去。
　　他把包放好，打开电脑。手机亮了一下，沈逢春发来一张照片，是自己桌上的水杯，旁边一角笔记本。
　　下面一句：轮到你从头问了。
　　黎知微看着，笑了笑。
　　回过去：已经问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