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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午后无雨 一顿家常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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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申请提交后,沈逢春有几天没怎么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他替一个临近考试的学生多加了两次课,兼职那边又临时缺人,日程挤在一起,每天回家,洗完澡便过了十二点。周庭宇在课上看他一连打了三个哈欠,把自己的咖啡推过来。
沈逢春摆手:“喝过了。”
“几杯?”
“两杯。”
周庭宇默默把咖啡收回去。
许文笙问了两次他周末有没有空,第三次才说清楚,是请黎知微吃饭。
沈逢春坐在餐桌旁核对一份课程材料,听见这话,抬起头:“你真要请?”
“不是你说,他问我好?”
“问好也不一定要请吃饭。”
“人家小时候留你吃那么多回。”许文笙把洗好的菜放进篮里,“还是你不愿意?”
“没有。”
“没有就问。星期天中午,行不行?”
沈逢春拿起手机,打好一句话,给母亲看。
许文笙扫了一眼:“请人吃饭,写得像学校通知。”
他只好删掉,改成:我妈问你星期天中午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
黎知微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有空。许老师方便吗?
沈逢春把屏幕递过去。许文笙点头:“方便。问他吃不吃牛肉。”
“你以前不是教过他?”
“这么多年,谁知道变了没有。”
沈逢春问完,黎知微说都可以,又要地址。他发过去,心里那点没由来的迟疑,便在母亲开始盘算买什么菜时慢慢散了。
星期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茶几上的杂志摞好,父亲的药移到餐边柜,坐垫套拆下来又发现来不及干,只好重新套回去。许文笙从厨房出来,看他正蹲在地上擦桌腿,皱起眉。
“你这是迎接检查?”
“脏。”
“天天坐这里,也没见你嫌。”
沈逢春不说话,把布折个面,继续擦。许文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没再笑他。
沈叙衡上午说要出去买报纸,到了快十一点,还没有出门。
他换了一件衬衫,袖口扣好,在客厅走了两趟,又坐下来。沈逢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天闷。
外面确实闷。云压得低,晒在窗边的衣服一动不动,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门铃在十一点二十分响。
沈逢春去开门,黎知微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只袋子。没穿西装,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额角有一点汗。
“楼下绕了一圈。”他说,“没找着入口。”
“那边有门,上锁了,要从后面进。”
沈逢春接过东西,侧身让他。许文笙已经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仔细看他。
“真长这么高了。”
黎知微笑着叫了一声许老师。
“别站着,进来。东西放那边就行,怎么还买这么多。”
“水果,还有一点茶。”
“家里都有。”
这句话沈逢春听得太熟,忍不住看了母亲一眼。许文笙没理他,把人领进去,转身去倒水。
沈叙衡从沙发上起身。
黎知微先问好:“沈叔叔。”
沈叙衡点头,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坐。路上顺利?”
“顺利。”
“你父亲身体还好?”
“挺好的,谢谢您。”
短短几句,客气得找不出问题。沈逢春站在旁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这不是小时候把一个朋友带回家。黎知微与父亲握手时,他才真正看见对方已经是黎家成年后的儿子,而父亲也不能再只当他是个来吃饭的小孩。
许文笙把水递过来,打断那一点生涩。
“今天没芹菜,你放心。”
黎知微怔了怔,随后笑:“您还记得。”
“记得。你们两个,嘴都挑。”
沈逢春在旁边说:“我现在什么都吃。”
许文笙看他:“那一会儿姜你别挑出来。”
黎知微低头喝水,唇角还带着笑。沈逢春便也松了些,拿出家里的拖鞋,放到他脚边。
午饭还差两道菜。许文笙不让客人进厨房,让沈逢春陪着说话。父亲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找一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说与航运市场有关,黎知微或许看过。
沈逢春想拦,话还没说,黎知微已经应了。
“我最近也在看这些。”
他答得自然,沈叙衡便回头笑了一下。
客厅里剩下他们两人。黎知微看看桌上摊着的纸,问:“作业?”
“课程的。”
“我能看看?”
沈逢春将最上面两页递过去,黎知微低头看了一阵,手指停在一个标注旁边。
“这里为什么调过?”
“有一项不常发生的收益,我拿掉了。”
“后面呢?”
沈逢春拉过椅子,把另一张纸铺开。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黎知微却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了?”他问。
“我想听你说。”
沈逢春看他一眼,低头把剩下的解释完。
黎知微拿起笔,在旁边另写了一个数字,又将笔递回去:“如果这个判断错了呢?”
沈逢春盯着那行字,算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黎知微没催。厨房里传来锅盖落下的声音,许文笙叫他们摆碗筷,沈逢春才把纸收好。
“吃完再说。”
“好。”
饭桌小,四个人坐满,菜上齐以后,汤碗没地方放,许文笙便先给每人盛一碗,将锅拿回厨房。
黎知微站起来帮忙,被她按回椅子。
“来了就吃饭。”
沈逢春把筷子递给他,又伸手调整了一下桌脚。桌子有一只脚不稳,平时塞着硬纸,刚才拖地时弄出来了。
黎知微察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
许文笙问了些他念书和工作的事。他答得认真,不怕长辈问得细,也没有把经历讲得太好听。说到刚开始工作,连会议室订错过一回,沈逢春便抬头看他。
“你也会?”
“会。”
“后来呢?”
“换地方。幸好人还没到齐。”
许文笙笑着说:“他以为你们都不会犯错。他第一天去兼职,路都走反了,给我打电话,我在学校上课,听他那边喘得像跑八百米。”
“妈。”
“怎么,不能说?”
沈叙衡在旁边笑,伸手替儿子转了一下菜碟。黎知微也笑,没继续追问,仿佛已替沈逢春保住剩下的一半颜面。
饭吃到后来,沈叙衡问起工作里的事。起初还浅,几句话过后,便说到一处黎知微尚未仔细想过的地方。
“看企业付不付得出钱,不能只看它账上有多少。”沈叙衡说,“还得看它习惯先付谁。”
黎知微放下筷子,等他往下说。
“有的人宁肯自己多借一笔,也不拖某一家的款。为什么?可能是货不能断,也可能是关系不能断。你光看一张表,看不出来。”
沈逢春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父亲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近些年有人来家里,谈到工作,沈叙衡往往先听,再客气附和,自己的意见越来越少。
黎知微问了一个问题。
沈叙衡想了想,接着答。许文笙本来要收空碟,听见两人说得认真,便轻轻放回去,转身去盛最后一点汤。
沈逢春没有插话。他看着父亲,忽然记起小时候晚饭,沈叙衡也这样坐着,将一件复杂的事拆开,讲给母亲听。那时他听不懂,只觉得父亲什么都知道。
后来有许多事,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饭后许文笙切水果,黎知微帮着收碗,这回没有坐回去。厨房狭窄,两个人并肩站着,沈逢春洗,他擦干。
一只碟子递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沈逢春没在意,接着去洗下一只。
“沈叔叔以前常跟你聊这些?”黎知微问。
“小时候聊。”
“现在呢?”
“看他愿不愿意说。”
黎知微将碟子放好,没有接着问。
沈逢春拧小水流,忽然说:“他今天挺高兴。”
“我也高兴。”
这句答得太快。沈逢春转头,黎知微正低头擦碗,神情平常,似乎只是在说一顿饭吃得合意。
他便没再多想。
临走前,沈逢春把先前那道题拿出来,两人站在餐桌旁,又说了十几分钟。黎知微没给答案,只让他把几个假设分开,不要急着将所有东西合在一起算。
沈逢春记下来,送他下楼。
楼道里的灯有一盏不亮,两人到转角才看清台阶。黎知微走在前面,过了最后一阶,停下来等他。
“你不用每次都等。”沈逢春说,“我住这里。”
“怕你看题。”
沈逢春手里果然还拿着那张纸。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到了街边,车还没来。黎知微站在他旁边,问:“实习申请投了吗?”
沈逢春抬头:“你怎么知道?”
“学校那个项目,我见过介绍。”
“投了。”
“有消息了?”
“还没有。”
黎知微点头,说面试若需要准备,他可以陪着练一次。
沈逢春没立即答应。他知道这并不算多大的帮忙,甚至只是老朋友间的一点好意。但他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样接受,才不会连原本应有的信心也一并交出去。
黎知微看着他,补了一句:“只是练。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不是不方便。”沈逢春说,“等有面试通知,我再找你。”
“好。”
车到了。黎知微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他。
“谢谢今天的饭。”
“我妈做的。”
“也替我谢谢许老师。”
沈逢春点头。
车驶出去,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天闷了一整天,仍然没下雨。路边卖花的摊子正在收遮阳布,一只塑料桶歪着,他顺手扶了一下。
回到家,许文笙在洗切水果的刀,父亲已经回书房。沈逢春把椅子归位,弯腰将桌脚重新垫稳。
纸片折了三次,才厚得合适。
他扶着桌沿试了试,桌子终于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