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79、往来款 一笔旧往来

　　黎家与江家的新一轮讨论，卡在一笔旧往来上。
　　金额放在整个业务里不算最大，问题是它在不同年份里被赋予过不同含义。最早是一项临时支持，后来配合另一套安排，部分转为长期留存；再往后，几份内部汇总又把它与江清秋名下权益连在一起。
　　每一次变化，都有人签过字。
　　可将所有文件按时间排开，仍找不到一份足够清楚的说明，告诉后来接手的人，究竟哪些是原先约定，哪些是之后为了继续经营而妥协。
　　黎衍鸿不肯直接按最后一份汇总处理。
　　江晏平却觉得，既然多年都如此确认，眼下没有理由再拿最早的说法回来。
　　“你妈妈不在以后，那些事要有人办。”他在电话里说，“你现在要全部按她生前的意思算，那后来这么多年的安排，还算不算？”
　　“我没有说不算。”黎衍鸿答，“我要知道，哪一步是她同意的，哪一步不是。”
　　“知道了又怎么样？”
　　这句话使他停了一下。
　　舅舅似乎也觉得太直，随即放缓语气，解释现在各方都在往前谈，旧事越扯越细，对谁都没有好处。黎衍鸿听完，没有再争，只说文件仍由各自负责的人对，自己不在电话里作确认。
　　挂断时，已经九点多。
　　他抬头，看见黎知著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只饭盒，不知等了多久。
　　“怎么不上来？”
　　“你没停。”
　　二哥把东西放下，先让他吃。大哥没有胃口，打开盒盖看一眼，又合上。黎知著见状，将汤拿出来，放到他手边。
　　“这个先喝。”
　　黎衍鸿端起来，半晌没有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直抓着不放？”
　　黎知著坐下，没立即答。
　　这种问题，说不是太容易，说是，又未必真想清楚。过去他见大哥遇事便提母亲，确实有过类似念头，觉得只要别再往回看，兄弟之间或许能过得顺一些。
　　如今知道的多了，才发现所谓往前，常常只是让一个人先把后面那扇门关好，其他人才方便继续走。
　　“有时你会把别的事也算进去。”他说。
　　黎衍鸿看向他。
　　“但这一项，确实没清楚。”
　　这回答不讨好。大哥听了一会儿，反而轻轻笑了。
　　“你现在倒不客气。”
　　“省点时间。汤要凉。”
　　两人吃饭时，话题转到接下来怎样处理。
　　黎知著提出，不必将所有旧事都挤在这一笔里。先把能够确认的权利与责任单列，仍有争议的部分另作保留，不让日常经营因它全停，也不让经营需要替旧争议自动盖章。
　　“这办法爸未必喜欢。”他说。
　　“江家也未必喜欢。”
　　“那至少是不必今晚谁先服软的办法。”
　　黎衍鸿想了很久。
　　他查这些，并非真想把母亲生前每一笔损失都换算成自己应拿多少。可如果最后只剩一句过去了，那些她不曾答应、也来不及拒绝的事，便又会被算成已经接受。
　　“列出来。”他说。
　　二哥点头，拿出电脑。
　　他们一直谈到十点半。大哥送他下楼，站在电梯旁，忽然说：“这几个月，耽误你不少。”
　　黎知著按了按钮，回头看他。
　　“我不全是替你。”
　　黎衍鸿静下来。
　　“当年有些安排，何家也受益。我妈那时知道多少，答应过什么，我想弄清楚。不是你让我问，我才去问。”
　　电梯门开，里面空着，提示音响了一次。黎知著没有立即进去。
　　“大哥，你不用把我做的事，都收成你欠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
　　黎衍鸿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
　　第二周，新的处理建议摆到几方面前。
　　没有让任何一家立刻满意，但至少把争论从谁更顾念旧情，推回具体事项：哪些文件存在，哪些表述仍有分歧，眼下继续经营需要什么，不能解决的部分如何保留。
　　黎燊看完，说这样会让外面觉得家里不齐。
　　黎知著听着，没有否认外界可能有这种看法。
　　“原本就没齐。只是以前没写出来。”
　　父亲抬头，眼里有火。
　　他没再补一句自己都是为家里好。这样的话说得太多，到了最后，连谁在替谁承受什么都分不清。
　　“可以不同意这个办法。”他继续说，“但不能因为怕被看见，就把没答应的写成答应。”
　　讨论拖了几轮，最后各方同意先按部分事项继续，争议另列。没有新闻，没有惊动什么商界，也没有谁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文件送去处理的那个晚上，黎衍鸿独自去了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附近。
　　房子早已换过主人，他没有上去，只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旧日一家卖早餐的店还在原位，招牌却不同，门边摆着几只塑料筐，有人正收拾最后一批东西。
　　他记得母亲带他来过。
　　买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嫌烫，拿在手里不肯吃，母亲便说先走一段，凉了再吃。她那时走得快，自己要小跑才能跟上。
　　如今他站在那里，周围全是陌生的人，母亲却仍像停在某一段他赶不上的路上。
　　手机响，是父亲。
　　“还在公司？”
　　“不在。”
　　“那份文件，今天收到确认了。”
　　“我知道。”
　　电话里静了一阵。
　　黎燊没有说满意，也没再讲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最后只问：“吃饭没有？”
　　“吃了。”
　　这次是假的。
　　父亲似乎听不出，嗯了一声，说早点回去，便挂断了。
　　黎衍鸿把手机收好，走进旁边一家还开着的店，点一碗热面。
　　面端上来，他低头吃，第一口太烫，舌尖一麻。他拿起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那句凉了再吃。
　　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去找纸，坐着等那阵感觉过去，才重新拿起筷子。
　　有些事被写进文件，仍不会替他完成一场迟到太久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