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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台下人 他坐到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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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笙演出那天,沈逢春比她还早到。
场地不大,前面摆了十几排椅子,靠墙留着通道。台上有人试话筒,声音忽高忽低,后排几位家属坐着聊天,塑料水瓶搁在脚边,偶尔被碰倒,滚出一小段。
他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把相机取出来。
相机是向许嘉和借的。对方听说要拍演出,先问会不会用,他说只会一点,便被拉着讲了半小时,最后仍不放心,给几个常用设置贴了小纸条。
如今纸条还在。
沈逢春低头研究,刚调过一处,听见身后有人叫。
“你妈在哪?”
父亲穿一件浅蓝衬衫,领子熨得平整,手里拎着一只纸袋。沈逢春看了眼,里面是水,还有一盒喉糖。
“后台。现在不让进去。”
“那这些怎么给她?”
“她带了。”
“我怕她忘。”
沈逢春接过袋子,放到椅子上,叫父亲先坐。沈叙衡没坐,抬头往台上看,问是不是站最左边那排,又问一会儿灯会不会太亮,拍出来看不见脸。
“还没排好。你先别急。”
“我没急。”
父亲说着,低头摸了一下口袋,才发现手机已经拿在手里。沈逢春忍着笑,把相机举起来,随手给他拍了一张。
“别拍我。”父亲立即抬手。
“试光。”
“那也不用拍这个。”
照片里沈叙衡皱着眉,手臂挡住小半张脸,另一只手仍握着手机。沈逢春看过,没删,往前翻一张,把屏幕递过去。
父亲看见不是自己,才松口气,问他拍得清不清。
黎知微到时,演出还差二十分钟。
他没有带花。前一天问过沈逢春,得知台上台下都不方便放,便只带一袋装好的小点心,让结束后几位老师分着吃。
沈叙衡见他,往里面让了一个位置。
“坐这里。那边有人走。”
黎知微道谢,坐下以后,看见椅边那盒喉糖,便问是不是给许老师。
父亲点头,又解释说不是让她上台前吃,就是怕一会儿讲话多,嗓子不舒服。
“她知道您买了吗?”
“不知道。”
“那结束了给她。”
沈逢春站在旁边,听这两人认真商量一盒糖,心里忽然有点好笑,也有点说不清的松快。
从前家里很少为这样一件事忙。
母亲教书,父亲工作,他上学,各自该完成的都像理所当然。如今母亲站到台上唱几首歌,他们竟能提前半小时到场,担心位置、灯光、喉咙和照片,好像那件不为挣钱、不为成绩的事,也终于值得被认真对待。
开场前,许文笙出来过一次。
头发盘好,换了演出的衣服,比平时亮一点,耳边有两粒小小的饰物。她站在侧门,先看见儿子举相机,立即抬手示意别拍。
沈逢春没听,按了两下快门。
父亲倒先站起来,提着那只纸袋过去。母亲听他说完,脸上显出一点无奈,接了糖,水却还给他。
“里面有。你自己喝。”
黎知微坐着,见沈逢春一直望着父母那边,便轻声问:“你小时候看过她演出吗?”
“没有。学校唱歌也很少。”
“她以前给我们上课,偶尔念诗,声音很好听。”
沈逢春转头。
“你记得这么清楚?”
“有些记得。”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看着侧门。许文笙正在替另一位老师整理衣领,手上动作熟练,讲到什么,两个人一起笑。那样的神情,确实与黎知微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演出开始,灯暗下来。
沈逢春站到后侧,不挡前面的人,举着相机找母亲。第一首歌他只顾着拍,听得不完整。第二首,父亲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坐下听一会儿。”
“我拍——”
“已经拍不少。她不只是让你来拍照。”
沈逢春手指一顿,慢慢放下相机。
他坐回原位。
母亲站在第二排,跟着旁边的人换气,唱到熟悉的一句,眼睛轻轻弯起来。声音混在一群人中间,未必能分得清,可他知道她在那里,也知道她为了那一句,在家反复听过多少遍。
黎知微伸手,将相机从他膝上接走,放到旁边空椅。
沈逢春没说话,坐着听完了整首。
结束以后,家属拥到前面拍照。
许文笙说热,想先换衣服,又被几位同伴拉住,站在台边留影。沈叙衡拿着手机,拍完才发现有人闭眼,便叫她们再来一张,叫得比谁都认真。
母亲看着丈夫,像想笑,又嫌他耽搁,最后还是站回去。
沈逢春在旁边拍下这一刻。
散场后,几家人约着去吃饭。有人认识黎知微,听过许文笙说他是从前教过的学生,便笑着说许老师桃李满天下,连演出都有人专门赶来。
黎知微点头,说自己小时候没少让老师费心。
其中一位阿姨看他一眼,又看沈逢春,随口问:“你们现在也常来往?”
沈逢春正把相机收进袋里,听见后,手上停了一下。
“常见。”他说。
对方似乎还想问住不住附近,许文笙已经接过话,说吃饭的地方不远,别站在风口吹。众人便各自往外走,没有谁非要在这里追问到底。
走到楼下,沈逢春落后两步,同母亲并肩。
“刚才其实可以讲。”
许文笙望他一眼。
“我不是替你瞒。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问到,也不用每回先作介绍。”
他想了想,笑着点头。
父亲在前面同黎知微走着,手里那袋没送出去的水被对方接过一半。两人不知道说什么,沈叙衡抬手比了一下台上的站位,黎知微认真听,时而点头。
母亲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今天挺好。”
沈逢春转头。
她没有多讲,只伸手,将走得有点松的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那晚回去,照片有几张拍虚,也有几张灯过曝。沈逢春在电脑前挑选,黎知微坐在一旁,看见父亲抬手挡镜头那张,立即笑了。
“这个留。”
“他不让。”
“他没看见后面。”
背景里,母亲刚从侧门出来,低头看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
沈逢春放大一点,确认那张照片没有糊,最后存进另一个文件夹。
发给母亲的,是几张端正的合照,还有一段完整的演出视频。发完没多久,父亲打来电话,问怎么没有最后大家吃饭那张。
“那张人没坐齐。”
“没坐齐也行。”
他找到,传过去。
挂断以后,黎知微低头看他。
“叔叔今天很高兴。”
“嗯。”
“你也是。”
沈逢春靠上椅背,看着屏幕里那张略乱的饭桌照。有人转头讲话,有人还没放下筷子,母亲坐在中间,衣服换回平日那件,耳饰却没摘。
他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想着,等我以后能做什么,他们才会高兴一点。”
“今天也没做多少。”黎知微说。
“是。”
只是去了,坐下,听完一首歌。
原来有些空处,不必等到自己有很大本事才填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