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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来处 原件终于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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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核查的人后来找到了那份摘要的编写来源。
不是沈逢春去查的。
他只从郑家谦那里得知,相关部分已取得补充材料,自己的回避继续,眼下不需要另作说明。上司没有将内部讨论细节告诉他,也没有因为是他父亲,就让他先看一个尚未完成的结论。
沈逢春听完,答应,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真正知道那份说明如何形成,是父亲几天后收到进一步询问。
对方把几处引用分别列出来,问其中哪些是原始资料原句,哪些与他的实际工作范围相符,又问那段概括性表述是否由他本人确认过。
沈叙衡看完,拿出记事簿,再去对自己的留档。
那份后来整理的说明,拼接了三种不同材料。
一部分来自他当年提交的数字与工作记录,一部分来自离职安排里的确认,余下几句,则是某次协调会议之后形成的归纳。三种材料日期不同,用途不同,到了最终摘要里,却没有足够明显地分开。
不能说每个字都凭空捏造。
也不能因此说,整段话准确代表了他。
沈逢春回来时,父亲正在给附件编号。
这回没有等儿子帮忙,旁边已写好一份对应清单。哪一页能证明什么,哪处只限于收悉,哪些自己从未见过,都列得清楚。
“他们问是不是我确认过。”父亲说。
“您怎么答?”
“没有按这个样子确认过。”
沈逢春看向那封草稿。父亲没有写“我从未同意任何内容”,也没有把签过的离职文件一并否认,只逐项指出范围。
他坐下来,慢慢读完。
“挺清楚。”
沈叙衡点头,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温凉的水。
过了一会儿,才又说:“这次找到的人,是程岱。”
沈逢春抬头。
“他当时也参与过后来的资料整理?”
“不是他写。他手里有一份当年的会议记录,能对上那几句从哪里来。”
房里安静下来。
沈逢春想起活动上那张从容的脸,心里先涌出一点厌烦,随后又意识到,这次补上缺页的,偏偏也是这个人。
“他联系您了?”
“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原来负责整理的人已经换过几次,资料传下来,有些地方不够仔细。问我是不是想把那段删掉。”
父亲停了一下。
“我说,不是删。能留下的留,写错的改,没确认的别替我确认。”
沈逢春望着他,慢慢松开原先抵着桌沿的手。
“他答应?”
“他说会向负责的人说明。他也不负责最后怎么写。”
这句话听起来终于像各归其位。
程岱有他自己的利益与经历,并不会因为这次提供一份记录,就变成父亲的救命恩人;同样,他早年退出得更及时,也不能证明每一件后来的事都出于恶意。
沈逢春仍不喜欢他。
但不喜欢,和能否接受一份有用材料,是两回事。
那晚他帮父亲把信封封好,又按父亲的意思留一套副本。许文笙进来,见他们做得差不多,问是不是这次就结束。
父亲摇头。
“只是这一段。”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露出明显失望。
“那就先把这一段弄完。”
数周之后,沈叙衡收到一封关于资料更正的确认。
措辞谨慎,没有替全部历史争议下结论。它说明,相关摘要中关于个人确认范围的表述需要调整,今后使用有关记录时,应区分原始说明、离职确认与后续归纳;对于未经本人确认的部分,不再以原来的方式概括。
父亲将那封信打印出来,看了很久。
沈逢春那天下班晚,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把饭留在锅里。父亲坐在桌旁,纸压在一只杯垫下面,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拿来便说,而是先让儿子吃。
沈逢春吃完,洗好碗,父亲才叫他过来。
“到了。”
只有两个字。
他坐下,接过那页纸,从头读到尾,又读第二遍。
它没有写父亲完全无辜,没有赔给他们那些年,也没让一切重来。父亲签过的文件仍在,后来自己的经营失误也仍在。
可曾经被一段简短概括压住的区别,终于被重新写了出来。
沈逢春抬头时,父亲正看着他,神情竟有一点不好意思。
“好像也没多少。”沈叙衡说。
他低头,看见纸上寥寥几段,喉间忽然发紧。
“不是没多少。”
父亲没接,拿起杯子,手指却微微抖了一下,水面晃动,沾湿杯垫边缘。
许文笙从厨房出来,站在旁边看过那页纸。她没有说早知道,也没问下一步还追不追,只伸手,把丈夫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稳。
“收好。”她说,“这次别跟收据混一起。”
沈叙衡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笑到后面,眼睛有一点红。
沈逢春坐着没动。他第一次发现,父亲老了以后,难过时反而像个不知如何把脸藏起来的孩子,只好低头整理纸角,反复将已经很齐的一叠纸,再碰一遍桌面。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按住那份文件。
“已经齐了。”
父亲的动作停下。
他没有抱过去,也没说一句能让这些年立刻值得的话。只是坐在旁边,等父亲慢慢把呼吸缓匀。
夜里离开,沈逢春给黎知微打电话。
接通以后,说了句有一部分改过来了,后面便没了声音。
黎知微在那端等,没有催。
他站在楼下,身旁有人经过,闻到一点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突然很想把今天全讲完,讲父亲怎样假装没什么,讲母亲还在担心文件放错,讲自己看见那一页时为什么竟有一点委屈。
最后却只是问:“你在哪里?”
“住处。”
“我过去。”
“好。”
车上,他始终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到了门口,黎知微开门,看见他,尚未问,便被抱住。
沈逢春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慢慢抖起来,脸埋在对方颈侧,呼吸压得很低。黎知微手掌落在他背上,关好门,站着没动。
很久以后,沈逢春才说:“原来真的能改一点。”
“嗯。”
“我以前总怕,最后又是我爸记错了,又是我们没弄明白。”
“现在知道这一部分了。”
他点头,额头仍抵着对方肩。
外面的路还长,许多事情并没有因此解决。但至少今晚,那份来历复杂的摘要,不必再原样把父亲的名字带到下一个人手里。
这已经够他难过一场,也够他高兴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