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72、换季账 换季以后，

　　旅行回来后，沈逢春忙了近两个月。
　　几项工作接在一起，原先排好的更新之外，又添了新的研究任务。他不再只是核资料，也要在内部讨论前写一段自己的意见。字数要求不长，却比从前那几页整理表难得多。
　　资料能查清，判断却需要承认总有不确定。
　　郑家谦最常问他的一句，是：“你现在写的是可能，还是你希望？”
　　有一回他被问得有些不耐，想说自己当然知道区别，话到嘴边，却看见那段文字里，确实把一个需要后续支持的前提写得太轻。
　　他沉默一会儿，拿回去改。
　　回家以后，黎知微问他怎么话少，他便说今天又被拆一遍，觉得自己有时像拿绳子绑着一堆东西，外面看着整齐，一碰便松。
　　黎知微听完，先笑，随即在他抬眼时收住。
　　“这个比喻好。”
　　“我不是来给你写作文。”
　　“听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小厨房门边，锅里煮着粥，蒸汽把玻璃熏出一层水。沈逢春说完那阵工作上的闷气，起身去看火，回来时，已经没那么难受。
　　这一年，他学会的并不全是把话说清。
　　还有些时候，是说得不清也能先开口，不必等整理成一套体面的叙述，再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并不轻松。
　　到十一月，家里的资金安排终于又有进展。
　　黎家那项拆开的调整，有些部分先完成，另一些继续留待核实。黎燊接受了几处自己原本觉得麻烦的程序，也因此更不耐烦，几次在饭桌上说，大家都讲规矩，真到需要做决定，便没人肯负责。
　　黎知著没有每次都争。
　　他开始把争论拆到不同的地方：公司的事项，在工作会上讲；母亲那边的情分，回家另说；父亲对儿子的不满，也不再全塞进一项业务是否合适里面。
　　做起来远没有说起来容易。
　　有晚父亲当着何家一位长辈的面，说知著现在办事越来越慢。对方随口笑着接了一句，年轻人谨慎是好事，就是不能谨慎到把机会都等没。
　　黎知著端着杯子，放下时，杯底轻轻碰到碟沿。
　　“这项缺的资料，昨天才补齐。”他说，“今天已经送出去，不算等。”
　　那位长辈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只是开玩笑。
　　他也笑了笑，没有继续，却没有道歉。
　　何知寒回程时坐在儿子车里，一直没说话。过了两个路口，才问他是不是有点太不留情。
　　“如果不讲，回头他们真以为是我拖。”黎知著说。
　　“你可以饭后——”
　　“饭后没人听了。”
　　母亲静下来。
　　这句话并不漂亮，却真实得叫她无从劝起。饭桌上的一句评价，能被许多人记住；饭后再慢慢解释，往往只送回到自己耳朵里。
　　“我不是说您不该难做。”他停了一下，“我也知道您夹在中间。但我不想再拿每一次不说，替大家留面子。”
　　何知寒望着窗外。
　　路旁几家店正换季，橱窗里摆出深色衣服，灯照得很亮。她想起自己刚嫁进黎家时，也常这样坐车，听见长辈讲什么，先答是。生下孩子以后，更觉得自己不能露出一点不懂事，连委屈也要找个不会打扰人的时辰。
　　如今儿子不肯，她先想到的竟是他让谁难堪。
　　车停到门前，她没有立即下去。
　　“你刚才说得有道理。”她说。
　　黎知著转头。
　　“我还不习惯。”母亲低头整理手袋，“但不是你错。”
　　这句迟来的承认，让他一时不知怎样接。最后只应了一声，替她开门。
　　同一段日子，沈叙衡那份兼职也逐渐做稳。
　　对方不再随时打电话，资料按约定的时间交来，遇到额外事项，先问能不能接。他每月拿到的钱不多，却能自己承担一部分开支，沈逢春给家里的固定款便没有继续往上加。
　　父亲提过一次，让他少给些，留着自己用。
　　沈逢春没立即答应，算过实际需要，最后少了一点，不是全部收回。父亲看见转来的数字，打电话问，他说这样比较合适，双方都不用每月猜着。
　　沈叙衡听完，笑着说他现在算账比自己还细。
　　“您教的。”
　　“我可没教你拿我练。”
　　“学了总要用。”
　　电话挂断，沈逢春把自己的储蓄记录补上。余额涨得慢，却没有过去那种随时会因一件不知道的事被抽空的慌。
　　他开始留意一门想修的课程。
　　不急着报名，先看时间和费用，问过做相近工作的前辈是否值得。黎知微知道后，提过可以替他付，话刚出口，两个人便同时静了一下。
　　沈逢春没有生气。
　　“这次我自己来。”
　　“我知道你会这么答。”
　　“那还问？”
　　“因为也想送你。”
　　这句话让他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送本参考书就行。别什么都替我省。”
　　黎知微点头，没有再把学费变成一场证明亲密的谈判。
　　年底，沈逢春在内部评价里得到了一次不错的反馈。
　　不是升到什么显赫位置，只是职责与薪酬都往前动了一小步。郑家谦说他现在查问题比以前准，但有时仍会因为担心错过，把次要处铺得太满。
　　“接下来要学的是舍。”上司说，“不是所有查到的，都值得放进结论。”
　　他记下，晚上没急着庆祝，先把那封评价看完，确认自己接下来要承担什么。
　　黎知微约他吃饭，他却说想回家。
　　父母正好都在，母亲买了菜，父亲下午还问他最近是不是瘦。他想把好消息当面讲，不想每一次家里收到的，都是自己在工作里遇到难处的那部分。
　　黎知微说好，问能不能一起。
　　他看着消息，笑了。
　　“可以。但你自己跟我妈说。”
　　对方真打了电话。
　　许文笙接完，转头对丈夫说，今晚多一个人，不用又去买菜，冰箱里还有鱼。沈叙衡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一根葱，过了一会儿，问蒸还是煎。
　　“问他们。”
　　于是晚上七点多，沈逢春收到父亲消息。
　　鱼想怎么吃？
　　他正在车上，黎知微坐在身旁，看见后笑得很轻。
　　沈逢春想了一阵，回：您做什么都行。
　　父亲隔了几分钟才答。
　　别都行，家里不是开会。
　　他拿着手机，终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