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71、雨落别城 别城落了一

　　两人的假期最后定在五月，去台北住三晚。
　　地点不是谁一口定下的。沈逢春先列了几处，黎知微看过天气和航班，把需要赶路的删掉，又问他是不是一定要每天有安排。
　　“总不能过去换个地方看电脑。”
　　“我没准备带电脑。”
　　沈逢春抬头，像听见一件不大可信的事。
　　黎知微将行李清单推过来，确实没有。
　　于是他也把自己的电脑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回桌上。工作交接前一晚已经做完，自动回复设好，仍忍不住翻开邮箱看了一次。黎知微站在门口，没催，只问他是不是有一项没交代。
　　“没有。怕漏。”
　　“再看十分钟？”
　　沈逢春想了想，将屏幕关上。
　　“不看了。”
　　出发那天，许文笙一早发消息，让他带伞。隔了五分钟，黎知微也收到何知寒的消息，内容差不多，还问有没有换小额现金。
　　两人坐在车里，把手机放到一起看，忍不住笑。
　　“你答了没有？”沈逢春问。
　　“答了。你呢？”
　　“也答了。”
　　“那两位应该能放心几个小时。”
　　到了以后，雨却真下了。
　　不是大雨，细细密密，车窗外的店铺和路牌像隔着一层湿纸。沈逢春坐在后座，看行人撑伞过街，看机车从车旁经过，原先因为陌生而提着的那点精神，渐渐松下来。
　　住处是两人一起挑的。
　　不算豪华，房间干净，窗能打开，附近走路能买到吃的。沈逢春先看过价格，觉得其中一家已足够，黎知微却指出它窗外就是另一栋楼的外墙，住三天未必舒服。两人重新找，最后比原先贵一点，也都能接受。
　　推门进去，沈逢春先去看窗。
　　外面不是景致，只是一条街，树叶被雨打得发亮，楼下有人收起门口的小牌。他站了片刻，说还好没选那间。
　　黎知微把箱子放到墙边。
　　“哪间？”
　　“对墙的。”
　　“现在才肯承认？”
　　“我之前也没说你错。”
　　黎知微笑，走过去同他一起看。窗不大，两个人并肩站，肩膀碰到一处，谁都没有往旁边让。
　　第一天下午，他们没有照着原定清单出门。
　　沈逢春有点累，洗过脸坐到床沿，原本只想歇十分钟，头慢慢低下去。黎知微去倒水，回来时，看见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打印的路线。
　　他轻轻抽走，放到桌上，又把人往里挪了挪。
　　沈逢春醒了一下。
　　“几点？”
　　“还早。”
　　“不是要去——”
　　“明天也能去。”
　　他闭着眼，像在同剩下那点不肯浪费时间的心思商量。过了一阵，终于松手，让对方把外套拉开，躺好。
　　这一觉睡到天快黑。
　　醒来时，黎知微坐在窗边看书，灯只开了他身旁那一盏。房里很安静，雨声贴着窗沿，沈逢春躺着看了片刻，忽然不大想动。
　　“醒了？”黎知微翻过一页。
　　“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变了。”
　　“这么厉害。”
　　“也可能是刚才你踢到我。”
　　沈逢春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越过床边，方才显然蹭过那张椅子。他笑起来，伸手去拿水杯，黎知微先递过来，杯壁不凉，喝着正好。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你就坐着？”
　　“出去买过东西。”
　　桌上有一只纸袋，装几样热食，还有两杯饮料。沈逢春看见，先问为什么不叫自己。
　　“你困。”
　　“我又不是天天出来。”
　　“也不是天天能这样睡。”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他平时总觉得休息应当有个正当理由。工作做完，家里没事，明天不赶，才能放心睡久一点。眼下却没有人要他拿一张清单换这两个小时，连被自己写得很满的假期，也允许空出半天。
　　两人坐在小桌旁吃东西。
　　袋子摊开，汤放到杯垫上，原先想去吃的那家店还在路线里，谁也没提非去不可。沈逢春吃到一半，尝出一种自己不习惯的香料，皱了皱眉，黎知微便把那一份换过来。
　　“你喜欢？”
　　“能吃。”
　　“别为了我——”
　　他话刚起头，自己先停住。
　　黎知微已经尝了一口，抬眼看他，忍着笑。
　　“真能吃。”
　　沈逢春低头，也笑了。
　　第二天雨小，他们出门走了很久。
　　街边旧书店里有几架二手书，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店主坐在里头，听见人来，只抬了下头。沈逢春进去便慢，抽一本翻几页，放回，再抽另一本。黎知微起初陪着，后来自己往另一边去，找到一本早年的航运史。
　　出来时，两人各拿一本，谁也没问对方花得值不值。
　　午后，一条小巷绕错，原本想去的地方没找到，反而走到一个堆着花盆的院门前。沈逢春看手机，黎知微站在旁边，看他把地图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来？”
　　“不用。”
　　五分钟后，他们回到原来的路口。
　　黎知微没有笑，只接过手机。沈逢春瞥见他嘴角，立即说：“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有。”
　　两人站在雨棚下面争了几句，最后还是沈逢春先笑，伸手推了他一下。路人绕过他们，谁也不认识谁，他们便也不必立刻收起神情，像怕在熟人面前留下一个不够周全的样子。
　　那天晚饭前，沈逢春收到工作群里一条消息。
　　不是找他，只是有人发错地方，随后撤回。他却仍下意识点进邮箱，看到新进来的几封，手指停住。
　　黎知微在对面，没有说不许看，先问是不是急事。
　　“不是。”
　　“那你想看吗？”
　　沈逢春望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摇头。
　　“我只是怕，自己不在，他们会发现根本不需要我。”
　　这句话讲出来，他自己也怔了。
　　黎知微放下杯子，没用笑话带过去。
　　“你休三天，事情还能做下去，应该不是坏事。”
　　“我明白。”
　　“但你心里不一定舒服。”
　　沈逢春低头，将手机扣在桌上。
　　他确实明白。也知道一个人不在，整组工作便停了，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安排。可年轻时总有一点隐秘的愿望，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被看见，希望离开片刻，也留下一个被人惦记的空处。
　　“你有过吗？”他问。
　　黎知微想了一阵。
　　“有。只是我小时候，已经有人默认我以后会有位置。所以我怕的，可能是到了那个位置，别人发现其实不需要我。”
　　沈逢春看着他，缓缓笑了。
　　“我们俩挺会给自己找事。”
　　“是。”
　　饭上来，话题便停。吃完出去，天已经放晴，街面仍湿，招牌的光倒映在水里。他们慢慢走回住处，到了门口，黎知微忽然叫他。
　　“今天有一段，我觉得特别好。”
　　“哪段？”
　　“你走错路。”
　　沈逢春转头瞪他。
　　黎知微这次真笑了，伸手拉住他，低声补：“你没有一直想着赶回去，把后面的安排补上。”
　　他站在那里，慢慢收起那一点假意的恼。
　　过了一会儿，说：“反正你也没催。”
　　最后一天，他们空出半个上午，坐在窗边喝水。
　　行李收好，书放在最上面，房间又渐渐恢复刚来时的样子。沈逢春拿起那张路线，前后看过，有一半没去。他想了想，没有丢，折好夹进书里。
　　黎知微问下次要不要补。
　　“下次再说。”
　　这回是真的下次再说，不是为了掩住一个未兑现的承诺。没走的路还在那里，他们也没有因为没看完，便少得到这几天。
　　返程前，他给母亲发了张合照。
　　照片里两人都没看镜头，站在一扇旧窗前，沈逢春抬手替黎知微拂掉肩上一点雨水。是同路的人替他们拍的，构图不大整齐，角落还有半截路牌。
　　许文笙回得很快。
　　玩得开心就好。
　　他把手机给黎知微看，两个人站在候机的人群边，忽然都没有再看那些没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