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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母亲的名字 母亲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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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鸿没有在家里见弟弟。
他约在自己住处,提前叫人送了简单的午饭,等黎知微到时,饭菜还热。他先让人洗手吃饭,仿佛要讲的只是几件不必着急的旧事。
黎知微原本想问从哪里开始,看见桌上的碗,便把话收回去。
吃完以后,大哥去书房,拿出一只薄盒。
里面是几张照片、两封信的复印件,还有一页按日期列的记录。没有把所有复杂文件都搬来,也没有叫两个弟弟围着一桌纸,像审一场无人到庭的案子。
黎知著晚一些到,进门先说刚结束一通工作电话,自己吃过,不必留。大哥给他倒了水,三个人在客厅坐下。
最上面那张照片,黎知微看过。
江清秋坐在船边,笑着伸手挡风。第二张没见过,是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黎衍鸿,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疲惫,低头时却很温柔。
黎知微把照片拿在手里,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大哥,你小时候不像现在。”
“现在老了?”
“不是。”他被问得有点窘,“那时候很圆。”
黎知著低头笑,大哥也笑了一下。屋里的紧绷因此松了些。
黎衍鸿让他慢慢看,自己先讲记得的事。
母亲做过什么,会怎样说话,生气时并不立刻发脾气,只先将正在用的东西放稳。她不爱在客人面前纠正孩子,回去却会一项项问清。年轻时喜欢海,后来出门少,窗边那只花瓶却总有水。
黎知微听着,渐渐发现自己知道的江清秋,几乎只剩生日、忌日和一张遗照。
她原本是一个人,有脾气,也有日常;可家里长年提起她,总在争执或避讳时,连名字都像只为提醒谁欠了什么而存在。
讲到父母离婚,大哥没有细说他没亲眼见的部分,只说那时候母亲搬出去,自己两边住过,后来见面越来越难约。
“是她不想见你?”黎知微问完,立即后悔,觉得这话太像替大人找理由。
黎衍鸿却没有生气。
“有时身体不好,有时在处理事。也有些约好以后,临时被别的安排改了。那时每个人讲得都像有道理,我没法分。”
“后来你问过?”
“问过。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
他把那页时间记录放到茶几上。
“现在能确认的,只写了这些。空着的,不代表一定有人藏起来,也可能真的找不到。”
黎知微低头看。
纸上没有激烈的词,只写见面、来信、转交、要求补充资料,以及几次未能确认的时间。最让他停住的,是有一封信列出的几个问题,隔了许多个月,仍在另一份记录里以相近的形式出现。
“她一直没拿到想看的?”
“大部分没有拿全。”
“为什么?”
黎衍鸿望着那页纸,过了一阵,才答:“有人觉得还没定,不必给;有人觉得别人会给;也有人不愿她看完以后,真按自己的意思做。”
“爸呢?”
“他承认自己当时同意继续推进,也觉得她会慢慢接受。”
黎知微坐着,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句话他在父亲那里听过许多次,只是换过人,换过事。你现在不明白,等过一阵便知道;先往前做,不能每个细节都等。
如今放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身上,那句“过一阵”便忽然没有了尽头。
他抬头,想说什么,大哥却先开口。
“知微,今天不是要你听完以后,回家同谁吵。”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好,就不应该。”
这句话让黎知微眼眶一下发热。
他低下头,半天没再出声。
黎知著坐在旁边,看见弟弟的手指压着照片边角,伸手将纸从下面垫稳,免得无意折坏。动作很轻,没有人特别注意。
过了一会儿,黎知微才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不想看见我们?”
屋里静下来。
这件事他们谁都知道,却没有这样直接问过。
黎衍鸿看着他,没有立即给一个能让弟弟好受的答案。
“有一段,是。”
黎知微点了一下头。
“你们下楼叫我,我有时不想答。家里给你们过生日,我也想走。”大哥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后来又不是只这样。”
他望向二哥。
“知著有次在学校受伤,回来不敢说,走路一瘸一拐。有人问,他还说鞋不合脚。”
黎知著抬头,显然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提起。
“那都多久了。”
“你让我别告诉你妈。”
“你后来还是说了。”
“因为你脚肿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旧事,黎知微听着,忽然明白,大哥并非在恨与不恨之间选过一次,此后便再无变化。
他给弟弟买过东西,接过人,也确实在某些饭桌上看见他们便想起母亲。亲近是真的,回避也是真的,彼此从来没有互相消掉。
“我以前不懂。”黎知微说。
“你那时候也小。”
“现在也没全懂。”
黎衍鸿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没关系。”
这句不是原谅。
黎知微听得出来。大哥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谁,也没有要求两个弟弟替父母承担;他只是终于肯让他们坐在这里,知道那些长年藏在家常之外的事,知道自己的沉默从哪里来。
下午过得很慢。
他们又看了几张照片,讲到江家后来如何接受安排,黎衍鸿说明自己仍在查,暂时不能把每一份文件都拼成确定的结果。二哥补充找到的来源与缺项,没有替父亲辩白,也没有因为母亲可能涉及其中,便把某几页跳过。
将近傍晚,黎知微去厨房倒水。
他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是大哥进来拿杯子。两个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黎知微轻声问:“你那时候回来吃饭,是不是也想我叫你一声?”
黎衍鸿的手停在柜门上。
这是童年里很小的一件事。很多次他进门,看见两个弟弟坐着,知微总先抬头,叫大哥,知著有时跟着,有时正在看书,慢半拍。
他有过不愿答的时候,却也记得,出门在外太久,真回到家,先听见那一声,心里仍会动一下。
“有时候。”他说。
黎知微望着水龙头,过了好一会儿,低声应了一句:“哦。”
杯子拿好,他没有立即出去,忽然伸手,抱了大哥一下。
动作很笨,甚至没等对方转过来便碰上肩。黎衍鸿身体先僵住,随后才慢慢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没有人哭出声,也没有说以后一定怎样。
厨房窗外,天色暗下去,远处几扇窗陆续亮灯。客厅里,黎知著正在把照片按原来的次序放回盒子,碰到那张年轻时的江清秋,手上停了很久。
晚上,黎知微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去了沈逢春那里。
到门口才想起没提前说,拿钥匙的手停住,改成敲门。里面有水声,过一阵,沈逢春穿着家常衣服来开,头发还没全干。
“怎么这个时候?”
“刚从大哥那里出来。”
沈逢春看他一眼,往旁边让。
屋里灯亮,桌上放着一碗吃到一半的面,电脑开着。黎知微把外套脱下,没往桌边走,只站在床与书柜之间那块窄地方,似乎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沈逢春把门关好,走过来。
“听了很多?”
“嗯。”
“想讲,还是先坐着?”
黎知微望着他,过了片刻,伸手抱住。
沈逢春没再问,手掌落到他背上,站稳,让对方靠过来。刚洗过澡,衣料柔软,颈侧有一点温热的水汽,黎知微闭着眼,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以前总怕,大哥其实不想要我们。”他说。
沈逢春听着,没有立即安慰。
“今天知道,他有时候真的不想。”
这句说出来,反而没有想象中难堪。
“可是也有时候想。”黎知微停了一会儿,“他说有。”
沈逢春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就都是真的。”
黎知微把脸埋到他肩侧,很久没动。
那晚,他们没有再开电脑。沈逢春将剩下的面热过,又给黎知微煮半碗,吃完,把那盏只照桌面的灯关了,留床边一盏。
睡前,黎知微给大哥发消息,说到了。
对方回得不快。
最后只有一句:早点睡。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身旁沈逢春已经困了,听见动静,含糊地问是不是还要说话。他说不用,躺下来,手伸过去,被对方握住。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必须先把所有事想明白,才有资格在这样的夜里安稳地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