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69、席上旧称 席上又提旧

　　朗家的晚饭，最初只约了黎衍鸿与黎知著。
　　谈完一项正在进行的合作，朗敬年说时间正好，不如留下一起吃。黎衍鸿看过安排，答应了，二哥便也没有推辞。
　　菜点得清淡，桌上没有开烈酒。几个人说完公事，话题转到海外一处旧业务，朗敬年提起早年的困难，叹了一声，说那时几家都不容易。
　　黎知著端杯子的手慢了一点。
　　这句话近来听得多。它没有错，却总在要往下分清具体事项时出现，像一张足够大的布，盖住下面各不相同的形状。
　　“哪一年？”黎衍鸿问。
　　朗敬年报了年份，说那时货压着，银行催着，一家出事，别家也要被牵连。他记得黎燊那阵子瘦得厉害，连吃饭都有人追来谈。
　　“你妈妈也操心。”他说，“她是明白生意的人。”
　　黎衍鸿没有立即接。
　　过了片刻，才问：“您那时见过她？”
　　“见过几次。”
　　“她跟您说过什么？”
　　桌边静了一瞬。
　　朗以宁原本正在听父亲讲旧事，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黎衍鸿，又看了看父亲，没有插话。
　　朗敬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过去那么久，哪记得原话。就是有些安排，她不太满意。”
　　“资料看到了没有？”
　　“有些看了，有些还在整理。”
　　“她说没看到的，您当时知道吗？”
　　朗敬年慢慢放下杯子。
　　这不是晚辈听一段家族奋斗史时惯常会问的话。没有不敬，问题却一项接一项，叫人无法只凭一句“你妈妈也不容易”便继续往前。
　　“衍鸿，”他说，“我能讲的，是我经手过什么。你妈妈同你父亲之间的事，我未必知道。”
　　“我问的也是您经手过的。”
　　黎衍鸿声音平稳。
　　朗敬年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那时主要关心我们已经放进去的钱，有没有保障，后面还要不要再放。她问资料，我知道一部分。至于最后送了多少，我没有逐份去核。”
　　“所以您也觉得，已经有人处理。”
　　“是。”
　　这一个字出来，黎衍鸿心里反倒没有预想的激愤。比起每个人都告诉他自己记不清，这句承认至少有了形状。
　　朗敬年沉默片刻，继续道：“那时候，我没有觉得自己有义务去问清她收到什么。”
　　桌上无人动筷。
　　黎知著看着大哥，知道他已经听见了想问的部分，没有替他收场。是朗以宁拿起公筷，将一道还热着的菜放到转盘近处，等人自然停顿，再问父亲那次安排有没有专门留档。
　　朗敬年看向女儿。
　　“应该有。”
　　“那请人找一找。找不到，也列清哪些由谁负责。”
　　父亲眉头微皱，没发作。
　　“你们现在做什么都要清单。”
　　“因为口头说到最后，大家都只能记住自己做过的那一小段。”
　　她说完，自己先停住，向黎衍鸿点了一下头，算是为越过话题致意。
　　黎衍鸿没有介意。
　　这顿饭后来吃得不算轻松，却也没不欢而散。朗敬年答应回去找旧资料，说明只提供与自己实际经手有关的部分，不替别人说明。黎衍鸿道谢，没有要求他当场表态，当年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出餐厅时，雨刚停。
　　黎知著走在大哥身后，见他站到檐下，便没有急着取车。两个人静了一阵，最后大哥先说：“今天问得有点多。”
　　“还好。”
　　“你不是最怕饭局变成这样？”
　　黎知著低头笑了笑。
　　“以前怕。怕你不高兴，怕他们觉得你不肯放下，也怕最后又要回家吵。”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不问也没少吵。”
　　黎衍鸿看他一眼，唇边终于有一点笑。
　　二哥把车钥匙在掌心转过，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查到什么时候？”
　　这句不是催促。黎衍鸿听得出来，便也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
　　雨水从檐口断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细的水点。
　　“以前总觉得，有一个人肯把话讲全，我就能知道她那几年到底怎么过。现在看，不会有这么一个人。”
　　黎知著没有接话。
　　“我能找回她问过什么，谁听见过，什么没有给。但她究竟哪一天觉得自己真没人可找，没人记得。”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
　　“连我都不记得。”
　　黎知著看着大哥，忽然不知该怎样答。
　　他小时候住在另一间屋里，有母亲、有弟弟，父亲回家时，日子里会多一阵紧张，父亲不在，母亲便带着他们照旧吃饭、上学。那段时间对他而言，是一些不能随便提的名字和规矩；对大哥，却是一段已经发生、再也无法重来的失去。
　　“那时你也小。”他说。
　　黎衍鸿摇头，没有反驳，只是显然不觉得这句足够让自己好过。
　　两人走到车旁，大哥忽然问：“知微知道多少？”
　　“不多。涉及他名下的，他在看。其他的，我没全讲。”
　　“等这次资料再齐一点，让他也知道。”
　　黎知著抬眼。
　　“你确定？”
　　黎衍鸿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不是让他替谁道歉。只是他已经长大了，不能还拿家里不方便讲，把他留在外面。”
　　同一天晚上，黎知微在沈逢春的小厨房里煮面。
　　门把修好以后，沈逢春买了几只适合尺寸的小锅，冰箱里也渐渐不再只有水。他在一旁切葱，听见电话响，示意对方先接。
　　电话是二哥打来的。
　　黎知微关小火，走到门边。听完以后，站了很久，才问是不是需要现在回去。
　　“不用。”黎知著说，“不是今天要开一场会。大哥只是说，有些旧事应该慢慢让你知道。”
　　“好。”
　　挂断电话，他回厨房，面已经由沈逢春接着煮好，盛进碗里，汤上漂几粒葱。对方没问电话讲什么，只把筷子递过来。
　　黎知微坐下，挑了一筷，放回去。
　　“我大哥想让我知道江姨当年的事。”
　　沈逢春抬头。
　　这称呼他熟，却从来只在别人的讲述里听过。她在黎家的照片不多，姓名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长兄的沉默牵到两个弟弟身上，谁动一下，都有人先觉得痛。
　　“你想知道吗？”他问。
　　“想。”
　　“怕什么？”
　　黎知微看着碗里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怕我以前很多觉得正常的事，其实让他很难受。”
　　沈逢春没有劝他别把上一代的事算给自己。
　　有些不是责任，却确实构成了一个人的童年。黎知微有的，大哥未必有；大哥失去的，也不是自己一句不该愧疚，便能替他安放。
　　“你可以先听。”沈逢春说，“不用马上找一句话，让他好受。”
　　黎知微望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面，沈逢春收碗，黎知微留在桌边，把周末原定的安排挪开一部分。随后给大哥发消息，问什么时候方便。
　　黎衍鸿隔了二十分钟回复。
　　星期日下午。
　　他回了好。
　　窗外又落起雨，沈逢春关好窗，回来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黎知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没用力，沈逢春便停下来。
　　“要不要坐会儿？”他问。
　　对方看了看他的神情，将椅子拉近，坐下。
　　那晚他们没有再谈旅行，也没像平时那样找部片子看。台灯亮着，黎知微握着他的手，直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