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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还 旧书归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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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条消息,沈逢春第二天才回。
他起床晚了。闹钟响过一回,被他隔着被子按掉,再睁眼,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线亮。许文笙在外面叫他,问早上有没有课,他翻身坐起来,膝盖撞到床沿,疼得吸了口气。
“有。”
“有还不起来?”
“起了。”
手机搁在枕边。他拿起来看时间,才看见昨晚的对话。
书也是。
沈逢春坐在床沿想了想,回过去:书真还了,你回家找找。
发完,他便去洗漱。出来时许文笙已经出门,餐桌上留着一碟炒蛋,两片面包。沈叙衡站在厨房里冲茶,听见他拖椅子,回头说:“锅里有粥。”
“我来不及了。”
“倒一点,路上喝。”
沈逢春咬着面包去找杯子。柜门打开,里面杯子摞着杯子,最外面一只马克杯缺了个口。他拿起又放下,从后面找出一只带盖的。
沈叙衡替他盛粥,动作有些慢。父亲从前做事利落,出门前扣袖扣,一只手就能扣上,如今连盖紧一个杯子,也要停一下,确认没有歪。
沈逢春接过来:“中午别出去买了,冰箱里还有菜。”
“知道。”
“不是只喝茶。”
沈叙衡笑了一下:“你妈说完,你再说。”
他也笑,换鞋时手机震了。
黎知微回:好,我找找。
紧接着又问:今天有课?
沈逢春一手扶着门,打字不方便,便按住语音:“有,快迟到了。”
那边没有再发来消息。
他把手机塞进袋里,一路赶到车站。上车后才发现,带出来的粥忘了喝。杯壁还热,拧开盖,有很淡的米香。他站在车厢后半段,等车过完一个弯,才小心喝了一口。
父亲没加盐。
他小时候喝粥不爱加盐,沈叙衡便一直记到现在。
上午两堂课连着,沈逢春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把前一天没算完的题重新算了一遍。午休时,同学周庭宇端着饭在他旁边坐下,问他昨晚去哪了。
“吃饭。”
“跟那个黎先生?”
沈逢春抬头。
周庭宇将筷子掰开:“我出来找你,看见你们一起走的。认识?”
“小时候认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周庭宇一时被问住,想了想:“也是。说了也不能替我答题。”
沈逢春笑着把一张纸递过去:“你昨天那道题,第二步错了。”
“哪一步?”
两个人挤在餐盘旁边看了半天,周庭宇终于看明白,拿笔改掉,随后又抬起头:“你昨晚是不是没问实习的事?”
“没问。”
“那个项目,老师说下周开放申请。你看邮件了吗?”
沈逢春还没看。上午一连串通知堆在邮箱里,他只来得及点开课程相关的几封。周庭宇将邮件转给他,职位介绍很长,招的人却少。
他从头读了一遍,饭凉了也没察觉。
“你投不投?”周庭宇问。
“投。”
“那你快吃。投之前也得活着。”
沈逢春放下手机,扒了两口饭。下午没有课,他原本要去兼职,出校门前却又绕回电脑室,把自己的简历找出来。
那份简历改过几次,最初写了许多,恨不得把替人补课、整理仓存、做过一阵数据录入的经历都塞进去。后来听过一次求职讲座,删掉一半,纸面清爽了,人也显得空。
他盯着屏幕,将其中一段重新写了。
晚上回到家,许文笙正在批作业。餐桌的一半堆着学生的习作,另一半放着给他留的饭。沈逢春洗了手坐下,吃到一半,母亲从红笔底下抬头。
“昨天见到谁了?”
“你怎么知道?”
“早上你跟人说话,房门没关。”
“黎知微。”
许文笙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在哪里见的?”
“学校活动。他回来工作了。”
“哦。”
她低头批完一句话,又问:“认得你?”
“认得。”
“你们小时候就差不多高,也不知道现在谁高。”
“他。”
“你站直了吗?”
沈逢春笑了:“妈。”
“我问问。”
她将一页纸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回见了,替我问声好。”
“好。”
沈逢春吃完,将碗收进厨房,出来时忽然问:“我以前借他那两本书,是爸爸还的吧?”
许文笙正在找一张夹错的习作,闻言抬头:“什么书?”
“画册。船的。”
她想了一下:“好像是。”
“他不记得收到了。”
“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沈逢春点头,弯腰把餐桌旁边的椅子推回去。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亮灯,父亲坐在窗边,膝上搁着报纸。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爸。”
沈叙衡抬眼:“怎么?”
“以前我借黎知微的书,你送过去了吧?”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楼下有人倒车,提示音一声声传上来,隔着玻璃,显得有点远。
“送了。”他说。
“交给他了?”
“交给他家里人。”
“哦。他说没看见,可能收起来了。”
沈叙衡将报纸折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昨天见到他。”
父亲望着他。
沈逢春站在门口,神情与平常一样,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用的布。他便慢慢点头,问:“在香港工作?”
“嗯。”
“做什么?”
沈逢春说了自己知道的,末了补一句:“没聊很久,我还赶着补课。”
沈叙衡又点头。
他没有问黎家,也没问黎知微后来长成什么模样。沈逢春等了片刻,见父亲将报纸重新展开,便转身去洗抹布。
水开得有些大,溅到衬衫前襟。他低头擦时,听见书房门响了一下。
父亲走出来,拿了一只空杯。
“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实习?”
“学校有个申请,想试试。”
“哪一家?”
沈逢春报了名字。
沈叙衡听完,说:“材料仔细点。写进去的东西,都要能解释。”
“知道。”
“别怕说不会。不会可以学,别乱答。”
“嗯。”
父亲拿着杯子,似乎还有话,最后却只走进厨房。沈逢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把湿抹布拧干,搭到水槽旁。
那晚十一点多,黎知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旧画册,封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放在书桌上。沈逢春认出来,坐直了一点。
找到了?
黎知微回:一本。
沈逢春将照片放大,确认右下角那块被蹭掉的颜色。是他还回去的那本,小时候抱不稳,在楼梯上滑过一下,差点哭,后来母亲替他补好,说别人若问,就老老实实道歉。
他回:我说还了吧。
过了一会儿,黎知微发来第二张照片。
两张便笺,被人摊在画册第一页。上面的字有些大,横竖都用力,像怕写轻了别人看不见。
书很好看。下次你来我家。
沈逢春看了两遍,抬手捂住眼睛。
手机又震一下。
黎知微问:还算数吗?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里客厅那盏灯坏了一半,父亲的药放在餐桌靠墙的位置,冰箱门要往上提一点才能关严。他当然可以请一个老朋友来吃饭,母亲也一定高兴。只是那张九岁时写的纸条,被十二年后的黎知微认真拿出来,倒使他不敢随便说一声好。
他最后回:算。等我妈周末有空。
这回黎知微没有让他等。
好。
又过半分钟,一条新消息到了。
那本薄的没找到,我再看看。
沈逢春说不用急,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打开简历。屏幕亮起来,文档停在还没写完的那一栏。
他拿过纸笔,将申请截止日期圈出来,接着往下改。
黎知微坐在另一处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画册。
书不是在自己房里找到的。
他先问了阿姨,阿姨记不清,陪他翻过书柜,又去储物间看。最后是黎知著经过,听见他们说书,站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许老师儿子借走的那两本。
黎知微说是。
黎知著便去书房拿了出来。
“大哥以前收着。”他说,“后来整理东西,放到这边了。”
“怎么在大哥那里?”
“沈先生送来的时候,他在家。”
黎知微接过书,没再问。翻开时,那张纸条便从中间落下来,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黎知著看见字,笑了笑:“你们那时候还写信?”
“就这一张。”
“我以为已经不联系了。”
“昨天碰见。”
黎知著的目光从纸条移到弟弟脸上,停了片刻。
“许老师还好?”
“嗯。”
“沈先生呢?”
黎知微抬头:“没问。”
黎知著点了点头,像是随口说起,把桌上剩下的文件收好,便出去了。
黎知微将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纸很薄,折过的地方已经软了。他拿手机拍好,又沿着旧痕折回去,夹在第一页。
那时候他等过沈逢春来。
后来课程换了,家里大人来来往往,人人都有事。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一个原本每星期都见的人,忽然就不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