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68、确认人 签回确认之

　　一月中旬，沈叙衡收到一份补充确认。
　　文件由旧日负责处理离职安排的机构转来，附信写得客气，说因整理历史记录，需要他核对几项款项是否已按约收取；若资料无误，请在月底前签回。
　　最上面列着日期和金额。
　　这些他都认得。最早一笔到账时，沈逢春还在上小学，许文笙带着孩子换过住处，家里几件大的家具没有一起搬，旧书桌还是后来请人运过去的。每一笔钱都有用途，存折上只留一行数字，日子却在他脑中展开得很长。
　　真正让他停下的，是末尾一句话。
　　确认收到款项的范围，被写成对有关安排已履行完毕、双方再无其他异议的概括。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记了一句：只核收款，不确认其他。
　　写完，搁下，等儿子周末回来。
　　沈逢春看见时，先问是不是又催签。
　　“有期限，还没到。”
　　“对方解释过这句话？”
　　“说是统一格式。”
　　父亲将邮件打开给他看。对方没有态度恶劣，也没说不签会有什么后果，只讲确认不改变原有安排，是方便归档的文字。
　　沈逢春读完，往前翻到原件，再读一遍。
　　“既然不改变，为什么不能只写收到哪些钱？”
　　“我也这么问。”
　　“怎么答？”
　　“说要再跟负责的人确认。”
　　他抬头看父亲，忽然有一点意外。
　　沈叙衡看出来，笑了笑。
　　“你以为我拿着等你回来，才敢问？”
　　“没有。”
　　“你脸上是。”
　　沈逢春也笑，将文件放回桌面。
　　这次父亲确实没有先签，更没有因为对方说统一格式，便觉得不好意思要求改。他已经把收款记录另列出来，将自己能确认的部分说明，余下暂不答复。
　　“你还想让我看什么？”沈逢春问。
　　“看看我回的那几句，会不会说得不清楚。”
　　儿子凑近屏幕。
　　父亲的邮件不长，没有诉苦，也没把当年的争议一并带进去，只说明现有资料能够支持什么，自己愿意确认到哪里。末尾那句“不宜作超出此范围之确认”，写得很慎重。
　　沈逢春想了一阵。
　　“挺清楚。不用再改。”
　　沈叙衡嗯了一声，手指从鼠标上移开，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等了许久的小事。
　　许文笙端茶进来，问是不是看完。父子俩同时点头，她看了看桌上的纸，让他们收好，别一会儿吃饭又忘记压住。
　　那天饭后，沈逢春陪母亲下楼买东西。
　　街市人多，许文笙走惯了，拣菜时不必蹲太久，伸手翻两下便知道要不要。沈逢春在旁边拎袋子，见她又买一大袋，提醒家里只有两个人，母亲说有些要带给同事。
　　“你那个房子呢，最近有没有煮？”
　　“有。”
　　“煮什么？”
　　“面，粥，鸡蛋。”
　　许文笙看他一眼。
　　“你跟知微是不是抄同一份菜谱？”
　　沈逢春没忍住，笑着偏开脸。母亲趁他笑，把另一袋菜也递过去，自己往前走。
　　回家路上，她才提起丈夫。
　　“这几天有精神些。”
　　“因为新工作？”
　　“也因为他终于不把每一封信都当成别人来要他答应什么。”
　　沈逢春低头看手里的袋子。
　　那份补充确认本身不算坏事。对方也许真只是归档，也许沿用了一套省事的文字，没有人特意要害谁。父亲如今能停下来，问一句“我究竟在确认什么”，已经与从前不一样。
　　“你以前会不会也怕？”他问。
　　“怕。”
　　许文笙答得很快，随即看向儿子。
　　“但怕也不能每次都让你知道。我那时候还要去上课，一屋子学生等着，不会因为我家里有事，就都不考试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回来就没力气讲。你爸不讲，我也不讲，久了，还以为这样才算替家里省事。”
　　沈逢春走了几步，伸手把母亲肩上那只袋子也接过来。
　　许文笙没有争，只说别全压在一只手，勒得疼。
　　第二周，回复到了。
　　对方同意将文字限于收款事实，其他内容不再放入此次确认。沈叙衡重新核对金额与日期，在明确的范围内签回，留下副本。
　　这一次没有拖成一场家庭危机。
　　事情办完以后，他给儿子发了一张照片，是已经盖好文件夹的桌面，旁边放着那支旧钢笔。
　　沈逢春看见，回了句好，随后又问晚饭是不是仍在家吃。
　　父亲答是。
　　他没再说辛苦，也没将这件事夸成什么重新站起来。下班以后提一袋橘子回家，父亲正在厨房，母亲在客厅听歌，一首唱到一半的旧曲反复放，听得他进门便问怎么又是这一句。
　　“这一句总唱不准。”母亲说。
　　“我听着挺准。”
　　“你又不懂。”
　　他笑，把橘子拿去洗。
　　晚些时候，黎知微打电话过来，听说文件已经改好，问沈叔是不是终于放心一点。
　　“他今天没再提。”
　　“那就好。”
　　“我以前以为，这种事非得争很久，才能让人肯改。”
　　黎知微在那边翻了一页纸，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是对方没有觉得这句话对你有多重。你讲清楚，他们也能改。”
　　“有时呢？”
　　“有时不愿意。那就不能只靠客气了。”
　　沈逢春低头看父亲收好的文件夹，笑了一下。
　　“你听起来很有经验。”
　　“最近跟家里练出来一点。”
　　两个人又说几句。挂断以前，沈逢春问他周末有没有空，想过去把那只坏了的门把看一看。
　　“不是说叫人修？”
　　“已经约了。我过去等。”
　　黎知微停了片刻。
　　“你不是休息？”
　　“休息也能等半小时。”
　　“那我回来吃午饭。”
　　“你办你的事，别为了这个赶。”
　　这句说完，沈逢春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前觉得必须有分量、有贡献，才好伸手的事。如今不过替人等一次维修，不需记成谁欠了谁，也不必解释这是体贴还是依赖。
　　黎知微答应，随后说厨房里有刚买的咖啡。
　　“你别拿那个当午饭。”
　　“我没说给我。”
　　沈逢春笑了。
　　“我也不拿它当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