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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来路不明 再见父亲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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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逢春再次见到程岱,是在一场企业交流活动之后。
那人从会场另一端走来,先同郑家谦握手,叫得出名字,随后才看向他。目光在名牌上停了一瞬,便笑着问:“沈叙衡的儿子?”
沈逢春抬头。
“是。”
“真是。刚才远远看,就觉得像。”
程岱比父亲年轻几岁,从前一同做过事,后来也在几项业务里有过合作。沈逢春小时候见过两三回,记不清脸,只记得这个名字在家里出现过,父亲谈到时总说那人做事灵活。
如今站在面前,衣着讲究,头发也整齐,讲话不急不慢,像早已习惯在这样的场合把几层关系一并接上。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身体还好,在做一点事。”
“那好。他闲不住。以前就这样,给他一个东西,非得查到最后。”
这话听着像夸赞,末尾却有一点只有熟人才懂的意味。郑家谦站在旁边,没有接,只问程岱最近负责什么。两人谈了几句,话题转回活动本身,沈逢春便没有再说。
散场前,程岱又叫住他,要了联系方式。
“替我问候。前阵子想找他,旧号码打不通。”
沈逢春说会转达,没有把父亲的新号码直接给出去。
对方看他一眼,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做事谨慎,便告辞了。
回程,郑家谦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逢春照实说父亲旧同事,自己不熟。上司点头,没有多问,过了一阵,才补一句:“有些人见你是新人,喜欢替你讲一段来历。听见就先放着,不急着认,也不急着反驳。”
这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刚才还说过什么?”
“没什么需要你处理的。就是以后有人问家里的旧事,别在工作场合替他们接下去。”
沈逢春看向窗外,低声答好。
晚上回家,他把遇见程岱的事告诉父亲。
沈叙衡原本在整理明天用的文件,听到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住。
“他问什么?”
“问您好不好,说想联系。没把您号码给他。”
父亲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在哪见的。
沈逢春说了地点与活动。沈叙衡低头,把散开的纸收齐,隔了许久才道:“他现在做得不错。”
儿子没有接这句,坐到一旁。
“你们以前是不是一起做过生意?”
“后来有过。”
“家里出事那次?”
父亲望着他,慢慢点头。
这不是此前那份离职协议里的人事,却与家里真正往下掉的那几年有关。沈逢春一直知道父亲独立做过一段业务,也知道有过担保,具体怎样发生,却只听过零碎几句。
沈叙衡把文件放好,没有再说改天。
“那时候我离开原来的公司,觉得自己对行业还算熟。程岱找来,说有一项业务,客户和供应两边都见过,缺个能管财务、把资金安排理顺的人。”
“您就去了?”
“看过,也问过。开始做得还可以。”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像仍记得最早几笔钱正常回来时,那种久违的轻松。
“后来扩大,客户要更长的付款时间,供货那边却不肯等。我们觉得能接上,就又往里放钱。银行那边要的条件多,也做过个人担保。”
沈逢春听着,指尖在膝上慢慢按紧。
“是程岱让您签的?”
“商量过。最后是我签。”
“他呢?”
“也有。他后面退出一部分,谈了安排。”
“您为什么没退?”
沈叙衡低头看着桌沿。
“因为我觉得,退了,前面就真回不来。”
房里很静。
这句话比“被朋友骗了”更难听,也更难承受。没有一个可以立刻放上去的坏人,只有父亲看着已经投进去的钱,想再多等一次,多撑一笔,最后一步步把自己留在里面。
“他知道会出事吗?”沈逢春问。
“他比我更早觉得,不能按原来那样做了。”
“没跟您说?”
“说过。说得没有那么明白,也不可能把他自己每一步都讲给我。我们那时已经有分歧。”
父亲伸手揉了一下眼角。
“逢春,我不是不知道他有私心。但我也有。我想把生意做起来,想让别人知道,不靠以前那家公司,我一样能做。”
沈逢春望着他,胸口一点点发闷。
原来不只是钱。
那份补偿让父亲离开旧日位置,却没给他一个能安稳接受自己的办法。他曾经是有用的人,做事细,懂行业,也被许多人需要。后来失去工作,便更想在另一处把这些证明回来。
“那后来的责任,为什么主要留在我们这里?”
“因为没谈好的、我还担着的,最后都要算。对方有些退出安排,是早一步已经做完的。”
“能不能追?”
“问过。能追的追过,有些不值得再花钱,有些没足够依据。”
这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沈逢春坐在那里,脑中仍想起白天程岱站在会场里,衣服整齐,讲话从容,夸父亲查东西非要查到底。
他忽然知道那句话为什么让自己不舒服。
对方可以把这些年浓缩成一种性格,讲给旁人听,像父亲如今的处境与早年那些选择都已被解释完毕。而他自己仍好好站在那里,不需要同样被介绍一遍。
沈叙衡看着儿子的脸,轻声说:“你别去同他争。”
“我没有准备争。”
“也别因为我,你在工作上——”
“爸。”
沈逢春打断,声音不高。
“我明白。您不用先担心我会做傻事。”
父亲静下来。
他坐了一阵,才放缓语气:“我只是想知道,您后来为什么总不愿讲。”
沈叙衡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讲完,不会显得我更无辜。”
这句落下,沈逢春很久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起身,去客厅倒了两杯水。母亲坐在那里,问聊完没有,他摇头。许文笙看了他一眼,没问,只把暖水壶往他那边推。
回到房里,他把一杯放到父亲手边。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
沈叙衡抬头。
“以后程岱联系您,您想不想见,自己决定。号码我不给,工作里的事也不拿来谈这些。但您要是觉得难受,能跟我们说。”
父亲握住杯子,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天夜里,沈逢春没有立即找黎知微。
他先坐在自己租的小房间里,把包收好,衣服挂起,洗过澡,才给对方发消息,问能不能打电话。
接通以后,他讲了今晚知道的事,讲父亲并非全然受骗,也讲自己听完以后,竟不知该把那股愤怒放在哪里。
黎知微听了很久。
最后没有替程岱说生意场就是这样,也没替父亲把选择全归作不得已。
“你今晚不一定要把它放好。”他说。
沈逢春低头,看着桌上那盏灯。
“可我明天还可能再见那个人。”
“那就先按明天该做的事来。他讲你父亲,你可以说不在这里谈。”
“你做得到?”
黎知微安静片刻。
“不是每次。”
这句并不漂亮,却让沈逢春终于能往椅背上靠一点。
电话挂断后,他把程岱白天发来的问候看了一遍,没有删,也没有回复一长段话。
只答:已转达,谢谢。
然后将手机放到桌子另一端,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