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65、顺水局 亲情让安排

　　黎家的内部调整，在年底前拿出了第一版完整方案。
　　几家传统业务仍要继续做，问题是手里的资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调配。有的经营环节回款慢，有的海外业务要追加投入，过去靠几处余裕互相接着，如今每一处都觉得自己有不能退的理由。
　　黎燊希望把零散的安排合并，一并处理部分旧往来。这样对外看起来简单，日后谈新的资金也方便。
　　黎衍鸿却要求将旧账与新的经营需要分开。
　　第一次讨论，双方便没有谈拢。
　　“分开不是不能办。”父亲说，“但时间多一倍，费用也多，最后还是同一盘生意。”
　　“是同一盘生意，不代表每一笔责任都一样。”
　　黎衍鸿将资料翻到一页，指出其中一项。早年那笔往来在不同版本里有过三种处理方式，现在方案沿用其中一种，却没有完整说明为什么。
　　“先把这个定清楚，再往下。”
　　“你是想借这次，把以前全部重谈？”
　　“能确认的确认，不能确认的单列。”
　　黎燊靠回椅背，脸上没有怒色，声音反而更平。
　　“那今年不用做别的了。”
　　黎知著坐在两人之间，把那一项另作标记。他知道父亲不是全无道理，经营不会等所有旧文件都找齐才继续。大哥也明白，只是不肯让时间紧这三个字，再把一项未清的安排推到既成事实里。
　　“可以先把不相关的部分走完。”他说，“这一项暂时留着，不影响眼下那笔资金。”
　　父亲看向他。
　　“后面呢？”
　　“后面列明确期限和负责人。不要一句留待处理，就算已经有处理。”
　　讨论结束，几个人各自带走一份待办。谁也没赢，只是最早那份看起来可以一并签完的方案，被拆开了。
　　下午，何家的人来电。
　　不是何知寒，而是她一位堂兄，问黎知著这次调整为什么改得这么慢。言语里仍亲热，先问姑妈身体，随后才说自家也等着安排，不能一直没个确切日期。
　　黎知著解释目前能确定的部分，没有讲大哥同父亲争过什么。
　　对方听了一阵，笑道：“你现在说话，倒跟外面的人一样。”
　　他握着电话，没有接笑。
　　“事情要落在纸上，内外都得讲清。”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所以先告诉您，哪些能定，哪些还不能。”
　　电话挂断，他坐了一会儿，才回去继续看资料。
　　何知寒当天便知道了。
　　晚饭后，她问儿子是不是同堂兄说得不愉快。黎知著说没有，只是对方催得急。母亲低头切一只梨，刀走到一半，停住。
　　“他们以前帮过家里很多。”
　　“我没忘。”
　　“我不是要你什么都让。”
　　“那就别先拿这个讲。”
　　何知寒抬头。
　　他看见母亲神情，立刻知道自己这句说重了，却也没收回。过了片刻，才放缓声音。
　　“妈，帮过家里，我记着。可具体这一项能不能做，得看这一项。不能每次说不合适，就像我先欠了一句道歉。”
　　何知寒将刀放下，梨只削了一半，白肉露在空气里，很快变色。
　　她忽然想起许文笙那句，两个孩子别替我们还旧账。那时候听着，知道对方在替儿子划界限；轮到自己这里，才发现旧账不全是恨，也有恩。
　　恩情越真，越不容易说不。
　　“你舅舅他们……”她起了个头，又停下。
　　黎知著看着她，没有催。
　　母亲低头，把剩下的皮削完，切成几块，放到碟里。
　　“下次他们再问我，我让他们直接同你们负责的人讲。”
　　他静了一会儿，答好。
　　几天后，朗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朗以宁没有打亲情牌，带着负责财务的人过来，开场便说，他们愿意保持既有合作，但新增支持需要重新评估，不能因为过去一直做，便自动续上。
　　黎燊听完，问朗敬年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她点头。
　　“父亲看过。具体由我来谈。”
　　语气不硬，却没有留下“年轻人不懂，回头问长辈”的退路。
　　黎知著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谈判比家里的容易。对方至少明白说出自己要什么，不拿几十年的来往当作所有问题的答案。
　　谈到中间，她问一笔旧安排是否会并入此次，得到暂不确认的答复，便在纸上记下。
　　“那我们也先不按它已经解决来算。”
　　黎燊皱眉，说这会影响对方的判断。
　　“是。”朗以宁抬头，“所以才要写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趁势逼别的条件。该继续合作的部分照常谈，该补的材料逐项列，会议结束，甚至比原定早了十分钟。
　　送人出去时，黎知著说她今天说话很不留情。
　　朗以宁看他一眼。
　　“已经留了。我没在会上问，为什么一家人谈生意，总比外面人少几张附件。”
　　他被问得笑了一下，没反驳。
　　电梯到了，她进去以前，又说：“不是我家不想继续。正因为还想做，才不想每次都靠你父亲一句话顶着。”
　　黎知著看着电梯门合上，回办公室时，将那句话记在了会议记录之外。
　　同一周，黎知微收到涉及自己名下安排的资料。
　　数量比他以为的多。几项权益、未来可能涉及的表决事项，以及父亲希望他一并签的确认，都需要分别看。他没有下班后随手翻过便答，另约专业人士说明，花了两个晚上才弄清大致关系。
　　沈逢春来时，看见桌上几叠东西，只问今晚是不是不方便。
　　“能坐。这个我不能给你看。”
　　“我又没要看。”
　　他说着，把带来的面包放到另一侧，自己找一张空椅，打开电脑。两个人各自做事，中间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尴尬，谁起身倒水，也不会顺眼去看另一人的屏幕。
　　临睡前，黎知微终于把文件收好。
　　“有一项，我准备不答应。”
　　沈逢春正叠外套，听见后，转过头。
　　“想清楚了？”
　　“至少这项想清楚了。”
　　“那就说。”
　　黎知微望着他，笑了一下。
　　“你总这样答。”
　　“因为我不知道细节，不能替你说好不好。”沈逢春把外套放下，“但你能分清楚，哪件事是你自己不愿意，我觉得挺好。”
　　第二天，黎知微把意见正式回复。
　　没有长篇写父子之间该如何相处，只指出自己目前不能确认的一项责任，说明需要补什么，以及在现有条件下，自己不接受哪一部分。
　　父亲很快打来电话。
　　“你找外人看了？”
　　“找了。”
　　“家里没有人能给你解释？”
　　黎知微站在办公室外，望着走廊尽头的玻璃。
　　“有人解释，不等于我不需要另外问。”
　　父亲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先去找哥哥替自己缓和，也没有在电话结束后立即向母亲道歉。只是回到工位，把今日工作打开。
　　午后，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那一项另谈。
　　黎知微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