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64、房间 一间不大的

　　入秋以后，沈逢春开始认真考虑搬出去。
　　念头不是突然有的。上班已一年多，工作时间越来越不固定，有时早出，有时晚归，尽管父母从不说，客厅那盏灯却总有人替他留着。许文笙睡得浅，听见钥匙声便会醒，隔着房门问一句吃过没有；父亲第二天早上要出门，又怕吵着他，连拿杯子都放轻。
　　一家三口互相迁就，久了，谁也不能真说不受影响。
　　他最初只在网上看，收藏几处，下班有空便绕过去，看看实际路程。照片里的房间总比实地亮，也比实地大，墙角拍不到的地方，可能放着上一任租客不要的东西。有人说窗外安静，他去看时，楼下正有人搬货，金属板拖过地面，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他不急着定，先把租金、水电、交通和每月仍要给家里的钱算清。
　　算到最后，余下的并不宽裕。
　　许文笙发现，是因为他周六连着两次没在家吃午饭。第一次说有事，第二次又说有事，母亲看着他换鞋，问：“同一件事？”
　　沈逢春手指停在鞋带上，随后笑了。
　　“看房。”
　　母亲没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解释工作日住近一点，周末仍回来，不是以后就不管家里。说到一半，许文笙抬手拦住。
　　“我还没问，你讲这么多。”
　　“怕你多想。”
　　“我想你多大，才要自己找地方住。”
　　她说得平常，低头将桌上那只空碗收进厨房。沈逢春站了一会儿，才跟过去，说房子还没定，只是先看。
　　“你爸知道？”
　　“还没有。”
　　“晚上自己讲。”
　　父亲的反应却比他想的迟。
　　晚饭时听完，沈叙衡先问位置，再问租金，听见大致数额，眉头皱了一下。
　　“每个月多出这么一笔，不少。”
　　“算过了。”
　　“现在家里住着，也不是没有地方。”
　　“我知道。”
　　“你要是想跟知微——”
　　话说到这里，父亲自己停住。
　　沈逢春看着他。
　　“不是去他那里。我想先自己住。”
　　这句解释出来，桌边反而更静了一点。许文笙拿勺子盛汤，没有插话。沈叙衡低头看碗，过了一阵才问，是不是嫌家里吵。
　　“没有。”沈逢春说，“是我晚上回来，你们总醒。我也想有些时候，不用一开门就先解释吃过没有、怎么这么晚。”
　　父亲听完，没有生气，只显出一点不知该怎样接话的怔意。
　　那些问话从来是关心。儿子也明白，可关心积在每天生活里，仍会让一个已经工作的人，迟迟不能有一段无需被确认的时间。
　　“我不是不要你们问。”沈逢春放缓声音，“只是想试着自己过。”
　　许文笙终于抬头。
　　“看好了，我们也去看看。水电、门锁，别光看照片里好不好看。”
　　沈逢春点头。
　　父亲没再反对，饭后却坐到他房里，看他列的那张开支表。看过一遍，又问押金和添置东西的钱从哪里出。
　　“存了一些。”
　　“够？”
　　“够。不能买的先不买。”
　　沈叙衡望着儿子，过了很久，轻轻叹口气。
　　“你小时候，什么都想要自己的。书桌也要单独一张，不能跟你妈的东西放一起。”
　　“后来不是有了？”
　　“是。”
　　父亲抚了抚那张表的边角。
　　“现在又嫌桌子不够。”
　　沈逢春笑，心里却有一点发酸。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因为父亲这句话就收回决定，只将椅子往旁边拉，让父亲坐得舒服些。
　　黎知微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听完以后，他先问看过几处，预算多少，有没有哪一间已经想定。沈逢春说目前两处合适，周日准备再看，问他要不要一起。
　　“要。”
　　答应之后，黎知微停了片刻，又问：“为什么没考虑我这里？”
　　沈逢春低头，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想先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这里也可以——”
　　“我知道你会这样讲。”
　　他抬头，目光没有躲。
　　“但房子是你的，里面什么都是你先安排好的。我搬进去，很多钱不用花，当然轻松。可我现在不想直接跳过去。”
　　黎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不觉得房屋由谁拥有，就决定另一个人是客。但沈逢春说到“跳过去”，他又隐约明白，有些生活的步骤，自己从前没有经历过，便容易觉得可以省。
　　“不是怕吵架以后没地方去？”他问。
　　沈逢春怔了怔，随后笑了。
　　“也能算一项。”
　　黎知微看着他，竟也笑了一下，方才那点被推开的不快缓和下来。
　　“那我先保留一把钥匙的申请。”
　　“房子还没看好。”
　　“可以先排队。”
　　周日，两人去看房。
　　第一处采光好，窗外没有遮挡，沈逢春站在里面，几乎已经想好桌子放哪。黎知微却没急着说好，站到窗边，问他有没有留意楼下那间店的营业时间。
　　沈逢春低头，才看见后门旁堆着几只箱子。
　　他下楼去问，发现凌晨仍有货车来卸货。带看的人说关窗就听不见，自己大概也知道这话不实，后面没再坚持。
　　第二处小一些，厨房窄，浴室也旧，但干净，窗能打开，门外走道没有堆杂物。沈逢春进去先看了水压，又在屋里走一圈，最后站到靠墙那块空地前。
　　“桌子放这里。”
　　黎知微望着他。
　　那句话从第一次看房到现在，他只听对方说过这一次。
　　回去路上，黎知微说，如果确定要，自己可以替他添一张好些的桌子。沈逢春没有立即拒绝，只问价钱。
　　“先看你想要哪种。”
　　“我有预算。”
　　“那就照你的预算看。”
　　这回两人没有为了谁出钱来回推。最后约定，桌子由沈逢春买，台灯算黎知微的乔迁礼物，价钱先讲清，不让一件小礼物变成谁都不能明说的负担。
　　签约前，父母也去看过。
　　许文笙嫌厨房台面少，转了一圈，却也承认一个人够用。父亲试了门锁，又看窗框，问清几项需要修的地方，拿纸记下，让他请对方先处理，不要只口头答应。
　　回家以后，沈逢春重新看文件。
　　父亲没再逐字坐在旁边，只在他看完后问了一遍，有没有不明白。沈逢春说都核清楚了，才签下名字。
　　搬家那天，东西比想象中多。
　　旧书占了几箱，衣服反而只有两袋。黎知微原本想叫人一次搬完，沈逢春看过量，说借辆车便够。最终父亲在楼下照看，母亲拿着清单，黎知微与他把箱子一趟趟搬上去。
　　没有谁因为穿着衬衫便只在旁边指挥。
　　最后一箱书落地，黎知微靠着门框喘气，额前有一点汗。沈逢春递水给他，自己低头，笑得肩膀轻轻动。
　　“笑什么？”
　　“你也会累。”
　　“我没说不会。”
　　许文笙在里面听见，叫他们别站门口挡风，先把要紧的东西摆好。
　　傍晚，父母回去。门关上以后，屋里突然空下来。墙上没有画，窗边堆着纸箱，灯一开，连脚步都有一点回声。
　　沈逢春站在中央，看了一圈。
　　黎知微从袋子里取出台灯，组装好，放到尚未收净的桌上。灯光亮起，照出桌面一小块温暖的地方。
　　“先这样？”
　　“很好。”
　　沈逢春走过去，手掌贴在桌沿，低头看了许久。黎知微站在他身旁，没有说以后还要添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逢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给你。”
　　黎知微抬眼。
　　“不是说先排队？”
　　“排到了。”
　　钥匙放进掌心，齿边还新。黎知微握住，没有马上收，转而看向他。
　　“今晚可以留下？”
　　沈逢春低头笑。
　　“床还没铺。”
　　“我来。”
　　两人一起拆床单，找枕套，狭窄的房间里转不开身，碰了几次手肘。后来沈逢春嫌他把被子拉得太偏，直接扑过去抢，床边那箱还没收的书被撞歪，最上面一本滑下来。
　　黎知微伸手接住，举起来给他看。
　　“先救书，还是先救你？”
　　沈逢春压着被角，笑得不肯松。
　　“我没有危险。”
　　那一晚，他们吃的是楼下买来的饭。
　　没有餐桌，便坐在地板上，饭盒放在矮箱子上，窗开着一点，外面有寻常街声。沈逢春吃到一半，抬头看新台灯，忽然不说话了。
　　黎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没出声。
　　这里小，旧，许多东西都还没齐。
　　但那张桌子放在哪里，灯几点熄，明天早上先做什么，都可以由沈逢春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