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归程可改 归程可以修 ...
-
原定回程前十天,黎知微被问是否愿意多留两周。
不算突然。工作接近收尾时,已有几个事项往后拖,原本打算交给当地同事,后来对方临时又接了别的项目。上司找他谈,说明留下来的工作内容,也问他香港这边有没有不能改的安排。
他没有立即答应。
先问两周之后是否仍可能延长,对方说这次的事项应当能结束,如果再有变化,也不会默认继续由他跟。随后谈到回港后的衔接,确认不影响原先的岗位安排。
离开会议室,他坐回桌前,将两周里已经答应的事逐一看了。
有一顿家里的饭,可以改;有一项工作上的讨论,可以线上参与。剩下的一格,是沈逢春的生日。
他看了很久,没有急着发消息说可能回不来。
当天晚些时候,两人通电话。沈逢春刚吃完饭,正站在楼下等母亲,她去旁边买日用品,袋子太多,让儿子过来接。
黎知微听完,说有件事要讲。
“你说。”
他把延长的原因和时间说了,没有先把它讲成非留下不可,也没有说只差两周,不会很久。
沈逢春那边静下来。
“你想留?”他问。
“工作上,我想做完。”
“嗯。”
“但你生日在里面。”
电话里传来购物车的轮声,随后有人叫逢春。他应了一声,向母亲解释自己在接电话,又走远一点。
“你现在要决定?”
“明天给回复。”
“那我今晚想一想。”
这次换黎知微没有声音。
沈逢春听出对方似乎想说什么,先开口:“不是我要批准你。我就是现在有点失望,不想马上跟你说没关系。”
黎知微闭了闭眼,低声答:“好。”
电话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很久。母亲等着,沈逢春也不想一边帮忙提东西,一边把这件事草草带过,便说回家后再联系。
路上,许文笙问是不是知微要晚回来。
他点头。
“工作有事?”
“嗯。”
母亲拎着一只小袋,走了一阵才说:“你想他回来?”
“想。”
“那就告诉他。”
“说了。”
许文笙看儿子一眼,没再劝他懂事。到了楼下,她把最重的那袋接过去,说自己先上,让他有话在下面讲完,别回去又对着电脑坐一晚。
沈逢春原本想说没有,最后还是站住了。
他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
其实并不难想。他知道黎知微为何愿意留下,也知道两周不至于改变什么。可生日原来约好一起过,对方说想送一份自己挑的礼物,他也偷偷想过那天晚上吃什么,去哪坐一会儿。
现在要改的,不只是一张机票。
他拿手机打过去,黎知微接得很快。
“我还是想你回来。”沈逢春说。
对方安静听着。
“但如果你真为了我回来,工作那边没处理完,你会不会一直惦记?会不会吃饭时还在回消息?”
这个问题比“你更在意哪一个”难答。
黎知微想了一会儿,才说:“可能会。”
“那我不要。”
“逢春——”
“我不是说你别回。我是说,不想用一个晚上换你整晚不自在。”
他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被人踩扁的叶子。
“你要留,就留。但不是这边没关系,是我们要另外想办法。”
黎知微坐在窗边,手机贴着耳侧,过了很久才问:“你想怎么过?”
“我还没想好。”
“那我们一起想。”
两人把时间摊开来看。
生日当天沈逢春本来就要上班,晚上家里留饭。黎知微可以空出一段固定时间打电话,前后工作自己安排,不让他临时等。礼物原本想回来一起挑,便等回港,不让快递替人把事情做完。
回来的那个周末,两人另留一天,不赶饭局,也不拿别的安排挤进去。
这些都说清,沈逢春仍没有忽然高兴起来。黎知微听见他话少,便没有强求一句已经好了。
“你可以再不高兴几天。”他说。
沈逢春低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几天你定?”
“不是。多久都行。”
“那也太麻烦了。”
两个人终于都笑,笑完,心里那一点舍不得仍在,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堵住说话的地方。
第二天,黎知微确认留下。
同时,他把延长后需要完成的事项重新写清,抄送相关同事,避免等到最后一天又来一句还差一点。他做这些时,并不觉得全是为了沈逢春,却也知道,如果没有那通电话,自己很可能只想着先把工作做完,至于回来以后怎样补,再说。
现在他不想让一句“再说”承担太多。
生日那晚,沈逢春按时回家。
许文笙做了几道他喜欢的菜,沈叙衡买一只不大的蛋糕,拿回家时盒子倾了一点,边上奶油蹭掉,父亲有些懊恼,说早知道让店员多垫一层。
沈逢春拆开,看过,说不影响吃。
“像不像你以前讲的,进嘴都一样?”母亲问。
“这回是真的一样。”
他拿刀把那一角切开,先分给自己,三个人坐着慢慢吃。蜡烛插了一根,没有关灯,也没特意唱歌,许文笙叫他许愿,他闭眼两秒,吹灭,便被父亲问是不是太快。
“愿望少。”
“那挺好。”沈叙衡说。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低头笑。
九点半,黎知微打来视频。
时间是两人提前约过的。他那边已经回住处,桌上也放了一小块蛋糕,包装盒折着,显然刚买不久。沈逢春看见,先笑他浪费,自己过生日还要对方陪着吃一份。
“晚饭没吃甜的。”黎知微说。
“你以前不爱。”
“今天试试。”
许文笙听见声音,从门外探头,问了一句最近吃得好不好。黎知微认真答了,又向沈叙衡问好。父亲没有挤进镜头,只在客厅说了一声,让他工作再忙也要睡够。
沈逢春听见,回头笑:“你们都快把我这边问完了。”
母亲摆手,不再打扰。
门关上,他端着自己的小碟坐回桌前。两个人各吃一口,味道不同,也没法分给对方,讲到这里,反而都笑起来。
黎知微问他许了什么愿。
“不讲。”
“一个也不能?”
“就一个。”
“那更不能讲?”
沈逢春望着屏幕,唇边笑意慢慢淡下来,留下很安静的一点。
“想你回来以后,别那么累。”
黎知微坐在那里,很久没有接话。
这愿望并不宏大,甚至没有把他们许多年后的事放进去。只是此刻最想见的人还在屏幕里,他便只希望下一次真见面时,可以好好看一看,不必再从忙碌里抢几分钟。
“快了。”黎知微说。
沈逢春点头,没有再问还要多少天。
延长的两周终于结束时,香港下了一场午后的骤雨。
沈逢春没有去机场。他那天下班晚,到了黎知微住处,已经快九点。电梯一路上行,他拿着钥匙,手心有点热,走到门前,却没有直接开,先敲了两下。
门很快打开。
黎知微穿一件干净的棉衫,头发刚洗过,行李箱放在墙边,还没全收。两个人隔着门槛对望一瞬,沈逢春原本想好的那句“终于回来了”,忽然没能出口。
他先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我妈装了汤。”
黎知微接住,放到旁边,回身便抱住他。
力道比平时紧,沈逢春被抱得往前一步,额头碰到他肩上,鼻端是熟悉的洗发水味。那些隔着电话讲过的、没讲过的东西,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身体,沉沉落下来。
他伸手回抱,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瘦了。”
“你也是。”
“我没有。”
黎知微笑了一下,手掌停在他后颈,稍稍退开,低头看他的脸。
沈逢春也看着他。
下一瞬,吻落下来。
他们谁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先问,可动作仍有停顿。黎知微在近处等了一瞬,沈逢春便主动抬起手,攥住他肩头的衣料,距离终于彻底消失。
门还开着一条缝。
沈逢春先想起来,抬手往旁边摸,想把门带上,却没摸准。黎知微握住他的手,自己回身关好,再转过来时,两个人都忍不住笑。
“站在门口做什么。”沈逢春低声说。
“你先敲的门。”
“钥匙不好找。”
明明一直握在手里。
黎知微看见,也没拆穿,接过来,替他放到玄关的碟子上。金属轻轻一响,与旁边自己的那一串碰在一起。
汤还热着。
两个人坐到桌边,沈逢春替他盛一碗,自己也喝半碗。飞机上的饭不算好,黎知微又饿,喝得比平时快,沈逢春看着,终于没有再说慢一点,只将锅往近处挪。
吃完,谁也没急着收。
黎知微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纸袋,里面不是贵重礼物,是几包当地买的小食,一张展览门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你说过想看那个展。后来周末去了一次,给你带了这个。”
沈逢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纸。黎知微记了几个自己看过的地方,字不多,有一处写着:这里你应该会多站一会儿。
他看了很久,抬头问:“怎么知道?”
“猜的。”
“猜错怎么办?”
“下次一起去。”
这句话说得顺当,没有刻意保证什么时候,也没有把错过的六周说成已经全补回来。沈逢春却将册子合好,放到自己手边。
“好。”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墙边那只箱子仍摊着,洗衣机里有衣服等着晾,桌上还有没喝完的汤。黎知微起身想收,被沈逢春拉住手腕。
“再坐一会儿。”
他便重新坐下。
这一次,没有电话隔在中间,也不必先问对方那边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