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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隔海灯 海边剥着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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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衡试做的两个月结束后,对方希望继续。
工作范围没有明显扩大,时间却开始往外延。有时原定两天,需要多去半天;有时下班以后来电话,问一笔旧记录在哪里。沈叙衡起初都接,后来许文笙发现他周日也开着电脑,便站在门口问:“这个月算过多少天?”
“多一点。”
“多多少?”
他抬头,看见妻子拿着日历,才知道这次没法用一句差不多带过去。
晚上,三个人坐下来,把实际做过的时间重新对了一遍。沈逢春没有先劝辞掉,只问最初约定是什么,新增的要求有没有说明。
“熟人,临时帮一下。”父亲说。
“已经临时了四次。”许文笙道。
沈叙衡看着日历,没有出声。
“你想做,就去讲。”沈逢春说,“不是让你为多半天马上算钱,是要知道以后怎么安排。”
“人家也没亏待。”
“这跟亏不亏待不是一回事。”
话到这里,父子二人都停了一下。
沈逢春忽然听见自己语气里有一点郑家谦的影子,连按住纸面的动作都像。他松开手,把日历往父亲那边推。
“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不讲清楚,你以后又不好意思拒绝。”
沈叙衡低头,看了许久,最后说会去谈。
第二天下午,他打电话回来,说时间重新定了。对方知道最近问得多,也愿意调整报酬;他没全接,只把每周哪几天能过去写清,其他时间有急事,先问,不默认随时在。
许文笙听完,说好。
没有夸他终于学会什么。丈夫已经五十多岁,她不想让每一次新的尝试,都像一份需要由家里打分的作业。
晚上沈逢春回家,父亲主动把结果讲了,又补一句:“没你想的那么难说。”
他笑着点头:“那挺好。”
父亲看着他,也笑,像知道儿子正在把那句自己常说的话还回来。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走。
工资按月到账,家里的药按时买,母亲的合唱活动换到星期四,父亲每周有几天出门。沈逢春有时回来得晚,进门看见玄关多一双沾雨的鞋,便知道父亲也刚回来;周末两个人挤在厨房,许文笙嫌挡路,索性把他们都赶出去。
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家里仍有旧债要慢慢处理,有些款项早已算清,却要很久才能真正付完。沈逢春第一次认真看见全部安排时,坐在桌边许久没说话。父亲没有再把数字藏起来,告诉他哪些在继续偿还,哪些已经谈妥新的节奏。
“不是等你来接。”沈叙衡说。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说自己能付多少。
他先看完,问清,再把自己的能力摆出来。不能承担的,没装作能;能留出的一部分,也没有因为怕父亲难受便故意少讲。
那晚谈完,他去找黎知微。
没有事先约吃饭,到了楼下才打电话,问对方在不在。黎知微下来接时,看见他两手空着,脸上也没有平日刚下班的紧绷,先问有没有吃。
“吃过。想走走。”
他们沿着街往海边去。
春末的夜风湿,灯在水里散开,远处船慢慢驶过。有人坐在栏杆旁吃东西,纸袋被风吹翻,追出去几步才捡回来。沈逢春看着,忽然笑,走到一处空地方坐下。
黎知微在他旁边。
“今天怎么了?”
“我爸把家里的账给我看了。”
“全看了?”
“大部分。还有些文件要再找。”
“比你以为的——”
黎知微停了一下,没有替他选“好”或“坏”。
沈逢春知道他想问,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有些多一点,有些没那么多。反而看清楚,没以前那么怕。”
过去最让他不安的,是家里一句还好、一句不用你管之后,随时可能露出另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如今数字在那里,难也确实难,却不是无边无际。
“我可能几年里都攒不下太多钱。”他说。
黎知微望着他,没有接一句没关系。
“你想怎么安排?”
沈逢春把计划讲了。每月家用、自己需要留的部分,可能用于进修或换工作时的储备。他说得还不够成熟,有几处只想到眼前,但已经不再只是把所有钱交出去,再相信自己总能撑住。
黎知微听完,问其中一项预留是不是太少。
“哪项?”
“你自己遇到变动的时候。”
“现在工作还算稳。”
“不是说一定会出事。”
沈逢春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对方。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想快一点把家里补好?”
黎知微没有否认。
“有一点。”
海风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拉长。沈逢春往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想了很久。
“我有时看见我爸以前那些东西,会想,如果那时有人肯先帮一把,是不是后面就不一样。”
“也可能不一样。”
“所以现在轮到我,我就很怕自己明明能做,却没做。”
黎知微望着海面,过了一阵,才道:“你父亲当年未必只缺一笔钱。”
沈逢春抬眼。
“他现在愿意把东西拿出来,也不只是因为你有工资了。”
这句话让他一下安静下来。
他想起父亲坐在桌边,认真讲每一笔安排时的神情。没有求儿子接手,也没有因为自己做过错事,便将后面所有决定都交出去。
自己想补回那些年,对父亲而言,或许同样是一种压力。
“我得再想想。”他说。
黎知微点头,没有趁机替他把计划全改了。
坐了一会儿,沈逢春忽然侧头问:“你是不是从来没算过,一笔钱要攒多久?”
黎知微望着他。
“真正为了生活要用的,没有。”
答得很坦白。
沈逢春低头,唇边却有一点笑。
“我以前有点不想听这个。”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最好一直没有。”
黎知微没有笑。
沈逢春转头看海,肩膀轻轻碰着他。
“我也没想过,要你吃一遍我的苦,才算明白我。那太没意思。”
这句说完,两个人都静了很久。
黎知微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凉,掌心却温。他没有说自己能替他承担,也没有在这一刻,把原本不需要谈的钱拿来证明认真。
他只是握着,直到沈逢春靠过来一点。
“过两个月,我可能要出去一趟。”黎知微说。
“出差?”
“有个短期安排,还没最后定。大概几周。”
沈逢春坐直了些。
“去哪里?”
他报了地方,说工作内容仍在谈,自己也要考虑是否合适。没有等一切定下再通知,便把目前知道的先讲了。
沈逢春问过几处,点头。
“想去?”
“想。”
“那就认真看。”
“你呢?”
“我还在这里上班。”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随后才放缓语气。
“会想你。但几周还不至于。”
黎知微也笑,手上略微收紧。
这时的他们仍以为,分开是一件可以写进日历的事。
出发哪天,回来哪天,中间相差几小时,什么时候打电话,只要提前说清,总能找到彼此有空的那一段。
沈逢春拿出手机,看了看两个月后的日历,没有急着替那几周填上什么,先问对方能不能把确定的时间告诉自己。
“会。”
“别到了机场才发一张照片。”
“不会。”
他点头,把手机收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买了一份热的糖炒栗子。纸袋烫,黎知微先拿着,沈逢春剥开一颗,里面仍冒热气。他自己吃了半颗,剩下半颗递过去。
黎知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甜吗?”沈逢春问。
“甜。”
“我挑的。”
“明明是老板装的。”
沈逢春看他一眼,将下一颗剥开,没再分。
黎知微低声笑,伸手来拿,被他躲了一下。纸袋在两人之间挤得响,几颗栗子险些落下,最后仍是沈逢春伸手接住,嘴上说别闹,眼里却也笑着。
海边的灯渐渐落在身后。
他们走得不快,还没有到需要分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