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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书人 多年后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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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沈逢春第一次在重逢前听见黎知微的名字,是在一间开着过冷空调的课室里。
同学把活动名单传过来,纸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边角已经卷了。他接过时,正用另一只手按计算器,没顾得上细看,只问几点结束。
“晚一点吧。后面还有交流。”
“交流到几点?”
“你赶什么?”
“上班。”
旁边的人笑他:“天天上班,等你毕业,简历能写三页。”
沈逢春也笑,手里没停,将算出来的结果抄上去。他下午有三小时兼职,晚上还要替一个中学生补数学。两边都答应过,改时间得提前问,不能临到头才说自己有学校活动。
名单传到他面前,印得清楚。嘉宾姓名、职务,以及负责接待的学生,一行一行列着。
他在中间看见黎知微三个字。
笔尖停在纸上,落下一点墨。
“看什么?”同学探头。
“没什么。”
他将名单还回去,把那一小点墨涂成一个实心圆。旁边的人又说了几句,他没听清,过一会儿才问:“刚才说在哪里?”
“礼堂。你不是报名了?”
“我记一下。”
他在日程本上写下时间,翻到后一页,看了一眼兼职安排。
与黎知微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许多年。后来许文笙不再去黎家,他们搬过一次家,换过电话号码。起初沈逢春问过,母亲说知微有别的课程,时间对不上,过一阵又忙着转学、收拾东西,他便没再问。
画册没有当面还。
是父亲带走的。那天沈叙衡换好衬衫,将书装进袋里,答应替他送到。沈逢春本来写了一张纸条,夹在封面后,走到门口又想起字写得不好,想拿回来重写,父亲已经出门。
纸条上只有两句话。
书很好看。下次你来我家。
后来没有下次。
他偶尔仍会想起黎知微,通常是在看见船的时候。渡轮经过海面,远处货轮停着,他便想起那两本沉重的画册,想起一个比自己稍高的男孩,蹲在桌边翻字典,手指压着纸,不让冷气将页角吹起来。
再后来,想得也少了。
生活里要紧的事一件接一件,早起赶车,交学费,替父亲去拿药,接母亲下班。他不是故意忘记谁,只是过去的日子没有眼前的事急。
活动当天,沈逢春提前结束兼职,换上带来的衬衫。
更衣的地方狭窄,门锁有点松。他用手肘抵住门,迅速把上衣换好,对着墙上那面镜子整理领口。镜面边缘裂了一道,照人时肩膀错开半寸,他往旁边挪了挪,才看清自己。
衬衫是许文笙熨的,装进袋子前叠得平整,取出来仍有折痕。沈逢春用掌心压了压,没压下去,便穿好外套。
同事在外面催:“好了没有?我拿包。”
“好了。”
他让出门,背起书包赶去学校。路上买了一瓶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拎在手里。天气闷,等走到礼堂外,后背已经有些潮。
负责签到的同学递来名牌,让他先去找座位。沈逢春拿着笔签字,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来了。”
他写完最后一笔,转头望过去。
几个人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最前面是负责接待的老师,边走边说话。黎知微在右侧,穿藏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听人说到某处时,略微侧头,笑着应了一句。
沈逢春忽然站得很直。
他认出来,几乎没有费力。童年那张脸已经长开,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楚了,神情却仍有旧日的影子。只是在陌生人中间,黎知微看起来比记忆里更从容,走到哪里,都有人自然地给他留出位置。
沈逢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瓶。
瓶身被捏出一道凹痕。他松开手,塑料轻轻响了一下。
老师一行人从面前经过,签到台后的同学起身问好。沈逢春也跟着侧身,让出走道。黎知微的目光掠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
人已经进了礼堂。签到的同学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不进去?”
“进。”
他将水收进包,找了后面的位置坐下。
活动开始后,先是几位嘉宾的短讲,再有讨论。沈逢春拿出本子,起初记得认真,后来轮到黎知微发言,笔便慢下来。
他比沈逢春想象中说得简洁。不绕远路,也没有满口术语,讲到自己刚入行时犯过的一处错误,还停下来笑了一下。
前面有人跟着笑,气氛轻松些。
沈逢春低头,将那一点写下来。写完才发现,自己的字比平时规整,像许多年以前第一次去别人家,不敢乱动东西,连本子也放得特别正。
提问时,他没有举手。
旁边的同学几次碰他,让他问昨天讨论的那道题。他摇头,说已经有人问过类似的。其实没有完全一样,只是他忽然不想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报自己的姓名。
活动结束,前面围了不少人。沈逢春看了一眼时间,离晚上的补习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将东西收好,替同学搬了几摞资料,送到后台。
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一半。
黎知微站在签到台附近,同老师说话。沈逢春脚步稍缓,考虑要不要过去。只犹豫了两秒,那边的人便看见他,先开了口。
“沈逢春?”
声音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沈逢春停下,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来。”
黎知微向老师致歉,走过来。他的目光从沈逢春的眉眼移到胸前的名牌,又重新看回脸上。
“刚才没敢认。”他说,“你长高了。”
“你也是。”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久别之后似乎总需要这样几句没用的话,才好将接下来的问候说出口。
“在这里读书?”黎知微问。
“嗯。”
“几年级?”
沈逢春答了,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黎知微说有一阵子了,目前工作还在适应。他们站在礼堂外,将能问的近况问过一遍,谁都没有先提中间空白的年月。
“许老师呢?”
“还在教书。”
“身体好吗?”
“挺好的。”沈逢春说,“就是总觉得我吃得少。”
黎知微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沈逢春先低头,将滑下肩的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
“你赶时间?”黎知微问。
“晚点有事。”
“吃饭没有?”
“还没。”
“先吃点?”
沈逢春看看表。黎知微也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没有再催,只站在那里等。
小时候他就这样。借不借书,吃不吃点心,问完便等着。只不过那时沈逢春还不大懂得拒绝,家里也没有需要他按时赶到的另一处地方。
“我七点要去帮人补课。”他说,“不能太晚。”
黎知微点头:“就在附近,来得及。”
他们最后去了学校附近一间小店。店里人多,侍应将两人领到靠墙的位置,递来餐牌,没停便转身去收另一桌的碗。
黎知微坐下,将外套脱下来,折好搭在身旁。桌子小,沈逢春的书包没地方放,他便往里面挪了些,让出一块位置。
“放这里。”
“我搁脚边就行。”
“容易脏。”
沈逢春将书包递过去,视线扫过他的外套,忽然说:“你别把画册也借我了。”
黎知微抬头,过了一瞬才笑:“这回能记得还?”
“我还了。”
“什么时候?”
沈逢春一怔:“我爸没给你?”
侍应正好过来点餐。他们各自报了要的东西,等人走开,黎知微才说:“可能收起来了。我没看见。”
“有两本,一本厚的,一本薄的。”
“我记得。”
“薄的里面还夹了张纸。”
黎知微看着他:“写了什么?”
沈逢春忽然有点后悔提起。九岁时写的东西,过了十二年再由自己复述,实在不大合适。
“忘了。”
黎知微没有拆穿,只低头拿起桌上的杯子。杯里是热水,他用指腹碰了碰杯沿,没有喝。
沈逢春看见他的手。小时候那本字典太重,他要用两只手搬,如今骨节已经长开,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腕表安稳地贴着。
“你以前还送过我一本本子。”他说。
“猫的?”
“嗯,被我画成老虎了。”
黎知微笑出声:“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记得家里有几本,都没了。后来我问阿姨,她说我自己拿出去送人。”
“你也送别人?”
话说完,沈逢春才觉出这问法有些小气。他端起水,若无其事喝了一口。
黎知微想了想:“知著拿过一本。”
“那不是你二哥?”
“他不算别人?”
沈逢春被问得说不出话,过了片刻,也笑了。
饭很快送上来。两人边吃边聊,说起许文笙以前讲课,谁都记得那道关于雨的作文题。黎知微说后来拿了不错的分数,沈逢春便问,有没有写车顶上倒黄豆。
“没有。”
“为什么?”
“怕老师以为我照抄。”
“那你倒诚实。”
黎知微将面前没动过的小碟推过去:“你以前喜欢这个。”
沈逢春看见碟子里的煎蛋,笑意轻轻收了一点。
他确实喜欢。小时候不爱吃全熟的蛋黄,总嫌干,黎知微便记得他只吃边缘煎脆、里面还软的。后来母亲忙起来,早晨没时间一份份做,他也就什么都吃。许多细小的讲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提。
“现在也喜欢?”黎知微问。
“喜欢。”
沈逢春夹了一口,蛋边还脆着。他慢慢嚼完,又低头去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手机在包里响。他伸手去拿,屏幕上是父亲的名字。沈逢春看了眼时间,向黎知微说了声抱歉,走到店外接。
电话里先是一阵窸窣声,沈叙衡像是在找什么,过了片刻才问:“今天回不回来吃?”
“我跟你说过,今晚补课。”
“哦,对。”
“饭在冰箱里,热一下。药放在餐桌上,白色袋子。”
“知道。你吃了?”
“正在吃。”
沈叙衡应了一声,却没挂断。沈逢春站到避开门口的位置,等了一会儿,问:“还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
街上人来人往,一辆巴士从面前驶过,车身遮住对面的灯。沈逢春握着手机,声音放轻一点:“我补完课就回去,不会太晚。”
“你忙你的,别赶。”
“嗯。”
电话挂断,他在门外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去。黎知微已经放下筷子,见他回来,没问是谁。
“我差不多得走了。”沈逢春说。
“好。”
他伸手摸钱包,黎知微说已经结过。沈逢春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少钱?我给你。”
“下次你请。”
四个字说得顺当。沈逢春看着他,想起从前那些借来的书、没用完的笔和来不及兑现的邀请,最终把钱包收回去。
“那你不能挑太贵的。”
黎知微拎起他的书包,递给他:“我记着。”
出门时,街上的灯都亮了。沈逢春说自己去坐车,黎知微陪他走到路口,才问能不能留个号码。
他拿出手机。黎知微报一遍,他输进去,拨通。铃声从对方衣袋里响起,两人各自按掉。
通讯录停在新建联系人那一页。沈逢春打好姓名,想了想,没有加职务,也没有加任何备注。
黎知微站在旁边,看见那三个字,问:“今晚几点结束?”
“九点半左右。”
“到家说一声。”
沈逢春抬头。
绿灯亮了,等候的人开始往前走。他被人流轻轻挤了一下,黎知微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很快又松开。
“有空再说也行。”黎知微补了一句。
沈逢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
那天补完课,他在回家的车上睡着,醒来已经快到站。下车时风吹过来,衬衫贴着后背,有一点凉。他上楼,开门,客厅只留了一盏灯。
沈叙衡在沙发上睡着,膝上搁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报纸。餐桌上的药袋已经拆开,饭盒洗净,倒扣在沥水架里。
沈逢春将书包轻轻放下,过去叫醒父亲,扶他回房。等洗漱完,才想起还有一件事。
他打开手机,找到新存的名字。
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对面便回过来。
好,早点睡。
沈逢春坐在床沿,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打出一句。
今天那顿,下次还你。
黎知微回得很快。
不急。
隔了片刻,又来一条。
书也是。